1996年8月9日,夜,马尔落斯平原南部,“9号公路”支路。
与“hero26”小队那种需要精密策划、动用重型装备、追求“一锤定音”式战果的伏击不同,鹤赑选择的“业务”路线,堪称极致的“低成本、高骚扰、强精神污染”。
他们的目标,甚至不能称之为军事目标。
此刻,鹤赑、早晚、囊旭、卷心菜四人,正趴在一处距离“9号公路”支路约五十米、长满半人高枯草的土坡后面。夜色是她们最好的掩护,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勉强勾勒出道路的轮廓。远处,隐约可见南方军控制区方向零星的灯火和更远处探照灯划破夜空的光柱。
她们没有携带制式步枪或爆炸物。每个人只背着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工具包,里面装着几把型号各异的螺丝刀、钳子、经过特殊处理的硬质合金凿子、小号羊角锤、喷漆罐(哑光黑)、以及几副粗糙的劳保手套。鹤赑额外带了一支带有消音器的格洛克19手枪,用于应对极端情况,但她希望用不上。
她们的“猎物”,是那些停放在路边临时休息区、或者因为故障暂时抛锚、又或者守卫松懈的南方军车辆——主要是M939卡车、M113装甲输送车、悍马,甚至包括一些涂着军用迷彩的民用皮卡。目标不是车辆本身,而是车身上那些小小的、却至关重要的金属铭牌——车辆识别编号(VIN)铭牌、发动机序列号铭牌、以及……前后悬挂的车牌。
“目标确认。”早晚的声音通过微型骨传导耳机传来,带着压抑的兴奋。她举着一个廉价的民用微光望远镜,盯着土路对面一片用铁丝网简单围起来的空地。
那里停放着大约七八辆军车,似乎是某个巡逻队或后勤分队的临时集结点。只有两三名士兵围在一辆悍马引擎盖旁,借着昏暗的手电光似乎在检修什么,其他人影稀疏,大部分车辆笼罩在黑暗中。
“左边数第三辆,M939卡车,车牌清晰,驾驶室门没锁。右边那辆M113,尾部发动机舱盖板好像没扣严实。守卫……看起来心不在焉。”
“BID最近风声紧,巡逻队自己都疑神疑鬼。”鹤赑低声冷笑,眼中闪烁着恶作剧和不服输的光芒,“就因为他们抓‘黑车’(指身份不明的可疑车辆),搞得自己人也紧张。正好,咱们给他们添把火。行动。”
没有复杂的战术手势,四人如同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下土坡,利用地形和阴影,快速接近那片临时停车区。她们的动作轻盈而迅捷,强侦连的基础渗透训练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鹤赑和囊旭一组,目标是那辆M939卡车。早晚和卷心菜则扑向那辆M113。
靠近卡车,发动机的余热和柴油味扑面而来。鹤赑侧耳倾听,确认驾驶室内无人,周围守卫的注意力还在那辆出问题的悍马上。她对囊旭使了个眼色。囊旭立刻蹲在驾驶室门旁警戒,手里紧握着一把大号螺丝刀,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鹤赑则像真正的盗贼一样,拉开未锁的车门,闪身进入驾驶室。车内弥漫着烟草和汗味。她打开一个小手电,用牙齿咬住,光线调到最暗。
目标明确:副驾驶前方仪表板侧面的VIN铭牌,以及方向盘下方可能存在的其他识别标签。
她先用喷漆罐在铭牌周围喷上一圈哑光黑,遮挡反光。然后,从工具包里掏出凿子和羊角锤。凿子尖端经过打磨,异常锋利坚硬。她将凿子对准铭牌边缘与车体的铆接或焊接点,另一只手握住锤子。
“铛……铛铛……”
极其轻微、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响起,被她用身体和车门尽可能吸收掩盖。铆钉在精准的敲击下逐渐变形、松动。大约两分钟后,一整块带有清晰压印编号的VIN铭牌被她完整地撬了下来,边缘有些卷曲,但编号完好无损。她迅速将其塞进随身携带的厚帆布收集袋。接着,她又找到了两个较小的、标注发动机号和底盘号的铝制标签,如法炮制。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下车前,她还没忘记用一块沾了机油的破布,在仪表板和方向盘上随意抹了几下,破坏可能留下的指纹,尽管她知道在这种环境下BID提取指纹的可能性极低。
另一边,早晚和卷心菜对付那辆M113则遇到了点小麻烦。M113的尾部发动机舱盖板虽然没扣严,但内部结构复杂,识别铭牌的位置更隐蔽。早晚身材相对瘦小,几乎半个身子探进了满是油污的发动机舱,在手电微光下艰难地寻找着目标。卷心菜则紧张地蹲在车旁,手里攥着一把钳子,耳朵竖起听着任何异常动静。
“找到了!两个铭牌,还有一个设备标签!”早晚的声音带着喜悦,但动作依旧小心。他同样使用凿子和锤子,小心地将几块小金属牌撬下。这些铭牌不仅有车辆信息,可能还包括了一些关键部件的序列号。
最后,也是最“显眼”的目标——车牌。M939和M113前后悬挂的都是标准的南方军车辆牌照,绿底白字,带有防伪反光涂层和所属部队的缩写。
这个相对容易。囊旭和卷心菜负责望风,鹤赑和早晚拿出大号活动扳手和螺丝刀,快速拧下车牌固定螺栓。为了增加迷惑性,鹤赑还特意从地上捡了块形状不规则的碎石,在车牌被卸下后,用力在固定支架上刮擦了几下,制造出粗暴拆卸的痕迹,然后随手将碎石扔到远处草丛。
前后车牌都被卸下,连同之前的铭牌,一起塞进收集袋。整个“作业”过程,从接近到撤离,不超过十五分钟。那几名检修悍马的士兵,甚至没向这个方向多看一眼。
撤退同样迅速而安静。四人沿着原路返回土坡,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只在原地留下两辆“身份不明”的军车。
这仅仅是开始。在接下来的几个夜晚,鹤赑小队如同幽灵般活跃在马尔落斯平原南部多条次要道路、前线哨所后方停车场、甚至某个小镇外围的车辆维修点附近。
他们的战术极其灵活:有时快速突袭孤立车辆,有时在巡逻间隙对停放在一起的多辆车进行“流水线作业”。
目标也从军用卡车、装甲车,扩展到抛锚的悍马、指挥车,甚至一辆不慎脱离车队、停在路边的军官座驾。
他们的工具和技术也越来越“娴熟”。针对不同车辆铭牌的固定方式(铆接、焊接、螺丝固定、粘贴),他们准备了不同的工具和技巧。为了加快“卸车牌”的速度,早晚甚至改装了一把液压剪,可以悄无声息地剪断大部分车牌架的螺栓。卷心菜则负责“创意破坏”——在卸下车牌或铭牌后,有时会用喷漆在车上留下一个潦草的、意义不明的符号,或者将一小块事先准备好的、从其他废弃车辆上撬下的、编号模糊的旧铭牌,随意贴在原处附近。
她们的行动毫无规律可言,时间、地点、目标选择都随机而定,完全避开有严密电子监控或固定哨兵的重点区域,专挑防线松懈、人员疲惫的二线地段和夜间时段下手。
这种“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恶心人”的战术,成本极低,风险相对可控,但造成的混乱效果却随着时间推移,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发酵。
1996年8月12日,拉科尔,DBI总部,“黑车”专案组办公室。
气氛已经从一周前的愤怒,变成了如今的焦头烂额和一种荒诞的无力感。
办公桌上堆满了来自马尔落斯前线各部队的报案记录和现场照片,内容大同小异:
“我部一辆M939卡车(原车牌号:AF-3471-K),于8月10日凌晨在‘A-64’临时休息点,车牌及驾驶室内识别铭牌被盗……”
“第14旅后勤营报告,两辆M113A3(序列号尾号分别为0883、1124)在转运途中因故障临时停放于‘K-19’维修点外围,次日发现车辆识别铭牌被撬,发动机号标签遗失……”
“巡逻队在‘27号叉口’附近发现一辆被遗弃的悍马车,前后车牌不翼而飞,车身上用黑色喷漆涂有怪异符号,车内物品未被翻动……”
“更离谱的是,第3旅直属侦察连一辆指挥车,在营区内夜间停放,次日发现车牌被换成了不知从哪弄来的、编号已注销的旧车牌……”
类似的报告在过去四天里像雪片一样飞来,累计已超过二十起,涉及车辆型号多样,分布区域广泛,但都集中在马尔落斯南部防线相对靠后的区域。作案手法高度一致:暴力或技术性拆卸车辆识别标志(车牌、VIN铭牌、发动机号等),有时伴随无意义的涂鸦或替换,但车辆本身基本完好,很少丢失贵重物品或武器弹药。
“这他妈到底是谁干的?!”专案组组长,一个面色阴鸷的中校,狠狠地将一摞报告摔在桌上,“偷车牌?撬铭牌?这是他妈的小偷吗?这是变态!是神经病!”
一名负责现场勘察的技术官员苦着脸汇报:“长官,现场几乎找不到有价值的痕迹。作案者戴手套,工具专业但常见,行动时间极短,目标选择看似随意。没有弹壳,没有爆炸物,没有搏斗痕迹。除了那些故意留下的涂鸦和偶尔发现的、不属于该车的旧零件,没有任何指向性线索。感觉……不像是为了军事目的,更像是一种……恶意的骚扰和制造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