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9月6日,埃尔米拉矿区中心医院,重症监护病房。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抗生素和金属器械混合的冰冷气味。监护仪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电子音,屏幕上跳动着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和数字。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只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暗淡的光斑。
“hero26”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线,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几天前那濒死的灰败,已经多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微弱生气。他闭着眼睛,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只是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下意识地蹙着,仿佛在梦境里依然与爆炸、追兵和失败的耻辱搏斗。
门外走廊,两名从农一团警卫连抽调来的士兵持枪肃立,眼神警惕。这里是医院守卫最森严的区域,不仅因为“hero26”的特殊身份和伤势,更因为楼上就是麦威尔领袖的病房。毛里斯将警戒级别提到了最高,未经双重许可,连一只苍蝇都很难飞进来。
在楼上那间更宽敞、设备也更齐全的病房里,气氛却是一种异样的“宁静”。
麦威尔醒了。
没有预兆,没有挣扎,就像从最深的海底缓慢浮出水面。他先是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那双深陷在浓重阴影里的眼睛,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
光线刺激让他立刻又闭上了眼,喉间发出极其微弱、近乎气音的一声轻哼。
“醒了?”玛利亚一直守在床边,几乎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动静。她的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
麦威尔没有立刻回应。他似乎在积攒力气,或者,在混沌的思维中寻找焦点。过了大约一分钟,他才再次尝试睁开眼,这次适应了一些。
他的目光先是茫然地在天花板上停留了片刻,那里只有一片单调的白色。然后,他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最终落在了玛利亚脸上。那目光涣散、虚弱,带着大病初愈后的空洞和疲惫,仿佛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才能聚焦。
他没有问“我在哪里”或者“发生了什么”这类常规问题。那些问题的答案,在反复的清醒与昏迷间隙,已经由玛利亚或医生以最简化的方式告知过多次。他的大脑似乎自动过滤了那些“已知”信息,直接跳跃到更深处、更核心的关切上。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干裂的唇皮摩擦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若游丝的声音:“……那……个……强侦连的……人……”
声音嘶哑,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沙砾中挤出来的。
玛利亚立刻明白了他在问什么。她俯下身,将耳朵靠近他的唇边,以便更清晰地捕捉那微弱的声音,同时用最平稳、最简练的语气回答:“救过来了。昨天上午转回医院,在楼下监护室。生命体征稳定,专家说挺过危险期了,正在康复。”
她刻意省略了所有细节——科伦的陷阱、精准的炮击、九死一生的逃脱、毛里斯的愤怒、委员会的震动……这些信息对于此刻的麦威尔来说,过于沉重和复杂,只会无谓地消耗他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精神。
麦威尔静静地听着,涣散的目光似乎因为得到了这个确切的答案而稍微凝聚了一瞬。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到仿佛只是颈部肌肉的一次无意识抽动。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仿佛确认了这件事,就用尽了他这次短暂清醒所储备的所有气力。
“……好。”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模糊,仿佛梦呓,“救过来了……就好。”
说完这两个词,他似乎彻底放松下来,或者说,放弃了与清醒状态的对抗,重新沉入了那无边无际的、由药物、病痛和深度疲惫构成的昏沉海洋。呼吸变得稍微平缓了一些,但依旧微弱得令人心焦。
玛利亚没有动,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的脸上。
这张脸,如此年轻。即使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眼窝深陷、皮肤苍白近乎透明,眉宇间依稀还能辨认出那份属于十八岁少年的、尚未被岁月完全雕琢的轮廓。理论上,这个年纪,应该刚刚步入社会,或许在大学校园里为学业和前途烦恼,对未来充满懵懂的期待或焦虑。
然而,躺在病床上的这个人,却在短短几年间,经历了南北分裂、战火肆虐、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挣扎,最终成为了一面旗帜,一个象征,背负起了整个卡莫纳最沉重、最残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