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禟每三天讲一次,讲齿轮,讲传动,讲那些他从洋人书里看来的道理。
白监副每两天讲一次,讲算学,讲历法,讲那些他跟着南怀仁学来的本事。
林姓青年每五天讲一次,讲英语,讲洋人的风俗习惯,讲他在洋行里见过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机器。
学员们从最初的十二个,渐渐增加到二十个、三十个。
消息传出去,有人托关系递条子,想把自家孩子送进来旁听。
胤礽没有拒绝,也没有大开方便之门。
他只说:“想学的,都可以来。可来了,就得认真学。学不进去的,趁早走。”
来的人越来越多,小院渐渐坐不下了。胤礽让人在旁边又收拾出两间屋子,打通了,摆上更多的桌椅。
那两棵老槐树底下,也常常坐着几个年轻人,捧着书,对着图纸,低声讨论着什么。
胤禔有时候路过,会站在院门口看一眼。
他不进去,也不打扰,只是远远地望着那些年轻的脸,望着他们认真钻研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年轻人,将来会是保成的帮手,是大清的栋梁。
他们现在学的这些东西,将来会派上大用场。
胤禛来过几次。
他不听课,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后排,翻翻那些洋人的书,看看那些复杂的图纸。
有时候,他会问胤禟几个问题,都是关于算学在账目上的应用。
胤禟答不上来,就去翻书,去问白监副,去问那个林姓青年。答上来了,再回来告诉四哥。
胤祉也来过。
他和白监副讨论历法,讨论了好几个下午。
两个人从洋人的算法,说到祖冲之的圆周率,说到郭守敬的授时历,说到钦天监这些年来的观测记录。
临走时,白监副送了他一本洋人的历法书,他如获至宝,捧回去翻了好几天。
胤祐几乎天天来。
他不听课的时候,就坐在老槐树下画图。
他画水车,画滑轮,画那些他从古书里看来、又从洋人的书里得到启发的机械。
胤禟有时候过来看,两人就蹲在树下,对着图纸,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
有时候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又一起哈哈大笑。
胤禩来过一次。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院门口,安安静静地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回去之后,他提笔写了一份关于算学馆管理规制的建议,让人送去给胤礽。
胤礽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提起笔,在那份建议上批了几个字:“甚妥。着即施行。”
*
三月下旬的一天,康熙忽然来了算学馆。
他没有提前通知,只带了梁九功和几个侍卫,轻车简从。
他到的时候,胤禟正在讲课,讲的是齿轮的咬合角度。他讲得投入,没注意到窗外站着的皇帝。
康熙站在窗外,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听胤禟讲那些他听不太懂的道理,听那些学员们提问和讨论,听小院里此起彼伏的读书声和笑声。
梁九功站在他身后,轻声道:“万岁爷,可要进去看看?”
康熙摇摇头,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那两棵老槐树,新叶已经长得很密了,在春风里沙沙地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一地细碎的光斑。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梁九功跟在他身后,不敢出声打扰。走了很远,他忽然开口:“老九那孩子,长大了。”
梁九功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是。九阿哥讲得可好了,奴才虽然听不懂,可看那些学员的表情,一个个都入了迷。”
康熙没有再说话。
可他眼底那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比春天的阳光还要温暖。
*
三月将尽,御花园的桃花开始谢了。
花瓣落了一地,粉白的,薄薄的,风一吹便卷起来,在青石板上打几个旋,又落下去。
宫人们还没来得及扫,远远望去,像是给地面铺了一层柔和的锦缎。
胤礽坐在暖阁窗前,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望着窗外出神。
这些日子,算学馆的事渐渐上了正轨,胤禟讲得越来越好,学员也越来越多,连工部和户部都有人递了条子,想把年轻官员送来旁听。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他心里,却总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那不安不是因为朝堂上的争论,也不是因为那些老臣们的反对,那些事他早有预料,也早有准备。他不安的是——太顺了。
一切都太顺了。
顺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顺得让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悄悄发酵。
小狐狸趴在他膝头,安安静静的,难得没有闹腾。
它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时不时抬起头,用那双碧玺般的眼睛望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宿主,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事?】
胤礽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小狐狸竖起耳朵,四下张望了一番,又趴回去。
【可是,什么也没发生啊。】
胤礽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
消息是三天后传来的。
那天清晨,何玉柱进来禀报时,脸色比往常白了几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殿下,南边来了急报。广东那边……出事了。”
胤礽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什么事?”
何玉柱咽了咽口水,低声道:“广州城外有一处洋人开的工厂,生产一种新式火器。当地百姓觉得那东西不吉利,说会招来灾祸,聚了好几百人,把工厂砸了。
还伤了几个洋人。洋人那边不依,告到了官府。地方官压不住,报了急奏。”
胤礽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望着手里那杯茶。茶水已经凉了,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分明。
小狐狸从他膝头跳下来,蹲在桌角,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不敢出声。
良久,他开口了。
“皇阿玛知道了吗?”
“知道了。折子昨夜到的,万岁爷看了,一夜没睡。”
胤礽沉默片刻,站起身来。“更衣,我去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