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流逝在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刻度。
在繁华的真龙阁顶层,半个月不过是几场觥筹交错的酒局,是几笔在雪茄烟雾缭绕中敲定的巨额订单;
但在城北那片阴霾笼罩的地下世界,这半个月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充满了诡谲、压抑与令人窒息的静默。
小沢与其麾下十几名精锐刀手暴毙街头的消息,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深水炸弹,虽然炸起了滔天巨浪,却在某种无形力量的压制下,连一声像样的回响都没能传出。
所有人都以为山王会会暴怒,以为稻川山的那位老人会发出雷霆万钧的“讨伐令”,让城北的街道再次被鲜血染红。
然而,现实却狠狠地扇了所有人一耳光。
山王会反常地沉默了。
那种沉默,比咆哮更让人心慌。
就在这片诡异的权力真空中,“木村组”这个曾经被视为笑话的名字,在龙崎真的幕后操盘下,如同一株吸食了腐肉养分的毒草,开始疯狂地野蛮生长。
他们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在龙崎真庞大的资金流与暗中武力的威慑下,木村带着人,像收割成熟的麦子一样,迅速接管了大友组原本的地盘。
两家处于黄金地段的酒吧、三家流水惊人的高利贷事务所,以及那条贯穿红灯区的地下走私线,全部改旗易帜,挂上了木村组的招牌。
旧的秩序正在崩塌,新的怪物正在孵化。而
大友,却像是被世界遗弃的孤魂,被锁进了钢铁牢笼之中。
……
监狱,重刑犯监区,放风场。
正午的太阳毒辣地悬在头顶,却无法穿透那高达十米的灰色围墙,只能在布满铁丝网的地面上投下斑驳而扭曲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混合着数百名重刑犯身上散发出的汗臭与绝望气息,让人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走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狱警手中的警棍重重地敲击在铁栏杆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大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囚服,胸口印着那个冷冰冰的编号。
他的头发被剃成了极短的板寸,露出了头皮上那几道狰狞的旧伤疤。
双手和双脚都被沉重的铁镣锁住,每走一步,铁链都会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没有理会狱警的呵斥,依旧保持着那种如同老狼般沉稳而危险的步伐,绕着放风场那狭小的圆圈,一圈又一圈地走着。
半个月的牢狱生活,并没有磨平他眼中的戾气,反而让那种被背叛后的恨意,在他心底发酵成了更浓烈的毒酒。
他每天都在思考。
思考那天晚上的爆炸,思考死去的三十六个兄弟,思考池元的阴狠,思考关内的冷血。
他以为只要自己进了监狱,只要自己不再出现在城北的街头,这场杀戮就会暂时画上句号。
这是一种妥协,也是一种无奈的自保。
但这种异常的“平静”,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杀手在浴室里递过来的磨尖牙刷,没有食堂里突然泼过来的滚烫热汤。
这种安全,不符合逻辑。
池元是个斩草除根的狠角色,他绝不会允许大友这个知晓太多秘密的“定时炸弹”继续呼吸。
除非……
有人在外面布了一个更大的局,而他,只是这个局里暂时被封存的一枚棋子。
“大友!”
一声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片冈穿着一身便服,站在铁丝网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油滑的脸上,此刻却罕见地挂着一丝严肃。
大友停下脚步,眯起眼睛,隔着铁网看着这个曾经的“老同学”。
“有人探视。”片冈简短地说道,语气有些复杂。
大友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个时候,有谁会来探视他?
他在道上的名声已经臭了,被“破门”的极道成员,就像是带菌的瘟疫,谁沾上谁倒霉。
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现在恐怕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难道是律师?
或者是警察厅的特搜课?
带着满腹的狐疑与警惕,大友跟着片冈穿过了几道沉重的气压门,来到了那个幽暗逼仄的探视区。
探视室里光线昏暗,一排排被防弹玻璃隔开的小隔间如同忏悔室般压抑。
大友被带到了最里面的一个隔间,按在了一张冰冷的铁椅子上。
当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那层厚厚的、带着污渍的防弹玻璃,看清对面那个身影的瞬间。
轰!
大友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整个人瞬间僵硬,就连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滞了。
坐在对面的,不是什么律师,也不是警察。
而是一个女人。
一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的女人——美雪。
她瘦了。
原本合身的素色连衣裙此刻显得有些空荡荡的,那张精致的脸庞上没有了往日的红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苍白与憔悴。
她的眼窝深陷,眼底有着浓重的乌青,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当美雪看到大友那副戴着镣铐、身穿囚服的狼狈模样时,她那双原本还在强装镇定的眸子里,瞬间决堤。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她紧紧绞在一起的双手上。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叫他的名字,却被喉咙里那股巨大的酸楚哽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隔着玻璃,用那双盛满了哀伤与思念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仿佛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不见。
然而,大友在短暂的震惊过后,脸上涌现出的却不是重逢的喜悦。
而是一种混杂着极度恐惧、焦急与暴怒的狰狞!
“八嘎呀路!!!”
大友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握拳,狠狠地砸在了防弹玻璃上!
“砰!”
巨响震得整个探视室都在嗡嗡作响。
“你疯了吗?!啊?!”大友对着话筒,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咆哮着,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双眼赤红,“我不是让你滚吗?!滚得越远越好!去大阪!去北海道!去国外!谁让你回来的?!谁让你来这种地方的?!!”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的嘶吼而变得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喷吐着鲜血。
他为什么要赶她走?为什么要给她那箱钱?
就是为了让她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