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一道外放云梦县的圣旨,瞬间浇熄了林家正厅里刚刚燃起的融融暖意。
云梦县。
这三个字,于官吏而言,便是流放,是绝境。
穷山恶水,官匪一家。
传闻近二十年,无一任知县能做满一年。
最好的下场,是称病挂印,狼狈逃离。
最惨的,则是任上“意外”横死,尸骨无存。
这哪里是恩赏。
分明是捧杀!
是将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刃,直接扔进最坚硬的顽石堆里,要看它,是卷刃,还是崩碎。
林老爷子刚刚挺直的腰杆,瞬间佝偻,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死灰。
林母更是死死抓着林澈的手,浑浊的眼眶里泪水打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怕一开口,就是不吉利的挽留。
“澈儿……”
林澈反手握住母亲粗糙的手。
他看着家人惨然的脸色,声音温和却字字铿锵。
“娘,爹,你们放心。”
“金銮殿上,天子问我法与情,我说,若法不能护良善,与刮骨钢刀何异。”
“天子派我去云梦,就是要看我这把刀,究竟能不能为百姓刮去附骨之疽。”
“这是陛下的信重,不是惩罚。”
李霓裳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退回房中,开始为他收拾行囊。
一件件洗得泛白的内衫,一双双纳得结实的布鞋,被她用一块干净的包袱皮,整整齐齐地叠好。
三日后,一辆简朴的马车,驶离清河县。
当马车进入云梦地界,车窗外的景象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
良田沃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荒芜与萧瑟。
越靠近县城,道路两旁百姓的神情越是麻木,眼神畏缩,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整个云梦县的上空,都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云。
天,是灰色的。
县衙更是破败得令人心惊,门上“明镜高悬”的匾额挂满了蛛网。
衙内书吏差役们个个骨头酥软,
看见新官上任的马车,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虚应故事地躬身。
便聚在一旁窃窃私语,眼神里的轻蔑与幸灾乐祸,毫不掩饰。
这里,有这里的规矩。
林澈视若无睹。
上任第一天,他未升堂,未问案,只将自己关在积满灰尘的书房,静静看了一整天的卷宗。
第二天,客人便登门了。
曹府的管家,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满脸堆着笑,姿态放得极低,带来的礼物却霸道到了极点。
十个沉甸甸的大箱子,由十六个壮汉抬着,一字排开,几乎塞满了整个前堂。
“林大人,状元之才,屈就我云梦这穷乡僻壤,委屈您了。”
管家躬着身,声音油滑,“我家员外特备了些土产,为大人接风,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他亲手打开了第一个箱子。
“啪嗒”一声。
满室金光迸射。
昏暗的厅堂里,黄澄澄的金条码放得整整齐齐,那光芒带着一种刺目而野蛮的宣告。
“万两黄金。”管家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团,“供大人修缮衙门,改善吏治。这衙门,是该修修了。”
他又打开第二个箱子,里面是厚厚一摞地契房契。
“城中几处最旺的铺面,城郊百亩良田。
大人初来乍到,总得有些进项,算是给大人和衙门里兄弟们的茶水钱。”
最后,他拍了拍手。
两个身段妖娆、容貌绝色的女子,莲步轻移,从屏风后走出。
“我家员外说,大人公务繁忙,身边需人伺候笔墨。这两个丫头,都识文断字,最是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