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手腕一抖,那柄墨色的倭式短刀无声归鞘,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刀从未发生。
他看都没看地上横陈的尸体和昏厥的俘虏,目光越过混乱奔逃的人群,如同鹰隼般扫视着茶棚外的官道和远处起伏的山峦,警惕着可能存在的其他埋伏。
那名擒获倭寇的侍卫迅速上前,动作麻利地在那俘虏身上摸索搜查,很快从他贴身的衣物夹层里,翻出了一小卷用油布包裹的密信和一个造型奇特的骨哨。
侍卫将东西呈给沈炼。
沈炼展开油布,里面是几张薄绢,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奇怪的符号和简易地图。
他目光锐利,一眼就认出其中一张正是清河县玻璃厂的简易布局图!
上面用朱砂清晰地标注了几个点,旁边有倭文注释,翻译过来正是“火油投放点”、“引火处”!
“大人!”侍卫沉声禀报,“此贼身上搜出的,是倭寇影众今夜子时火攻清河玻璃厂的详细计划!还有这个骨哨,应是联络信号!”
沈炼眼神一凝。
琉璃镜……玻璃厂!
这正是周平安在清河的核心产业之一,也是倭寇觊觎的目标!
若非公主误打误撞,提前在此撞破这几名探路的倭寇头目,今夜子时,清河恐遭大劫!
他立刻意识到事态严重,必须立刻通知清河方面!然而——
就在他准备下令侍卫立刻飞鸽传书清河示警时!
异变陡生!
“咻——!”
一道极其细微、却尖锐到刺破耳膜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茶棚外官道旁的一棵老槐树浓密的树冠中射出!
速度之快,远超强弓劲弩!
目标,并非沈炼,也非侍卫,更非公主!
而是地上那个刚刚被搜出密信、昏厥过去的倭寇俘虏!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闷响!
一枚三寸长短、通体漆黑、毫无反光、形如柳叶的飞镖,精准无比地、狠狠地钉入了那名倭寇俘虏的太阳穴!
飞镖几乎整个没入,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黑色尾羽!
那俘虏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连哼都没哼一声,瞬间毙命!
眼中最后残留的惊惧彻底凝固。
“有埋伏!保护小姐!”
沈炼瞳孔骤然收缩,厉喝出声!
身影瞬间化作一道玄色闪电,挡在了君玉璃身前!
浑厚的内力勃发,在身前布下一道无形的罡气屏障!
半步宗师!这阎王头子,果然实力雄厚!
那名侍卫也反应极快,立刻抽刀护住侧翼!
然而,树冠中再无第二道攻击袭来。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官道上奔逃人群留下的烟尘。
沈炼身形如电,几乎在飞镖射出的同时,已如大鹏般掠出茶棚,几个起落便扑到那棵老槐树下!
他身形拔地而起,脚尖在粗糙的树干上连点数下,如同灵猿般窜上树冠!
树冠浓密,枝叶间空无一人。
只有一根被压弯的粗壮树枝还在微微晃动,以及树枝上残留的一丝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檀香气味。
还有一枚小小的、被踩碎的松塔。
沈炼站在摇晃的树枝上,玄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下方官道、远处的山林,以及更远处清河县城的方向。
那枚夺命的黑色飞镖,手法、速度、时机都拿捏得妙到毫巅,绝非寻常刺客!
而且目标明确,只为灭口!
他缓缓低头,看向茶棚内那具太阳穴上钉着黑色飞镖的倭寇尸体,又看向地上那几张散落的、描绘着玻璃厂火攻计划的薄绢。
对方不仅灭口,更掐断了所有顺着这条线追查的可能!
“好快的刀……好狠的灭口……”
君玉璃在侍卫的护卫下,小脸煞白地走到茶棚门口,看着树上的沈炼,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又有一丝莫名的复杂。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宫墙外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残酷和危险。
那喷溅的鲜血和冰冷的死亡,将她“体察民情”的浪漫幻想击得粉碎。
沈炼从树冠飘然而下,落在那倭寇尸体旁。
他俯身,用一方素帕小心翼翼地拔下那枚通体漆黑的柳叶飞镖。
镖身入手冰冷,非金非铁,材质奇特,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唯有镖尾那黑色的羽毛,带着一种诡异的油亮光泽。
他的目光,在飞镖尾羽那特殊的油亮光泽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变得更加幽深难测。
这光泽他似乎在哪里见过?是错觉吗?
“大人,”侍卫上前,脸色凝重,“俘虏已死,线索断了。但倭寇火攻玻璃厂的计划已暴露,是否立刻传讯清河?”
沈炼将黑色飞镖用素帕包好,纳入怀中。
他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君玉璃,又望向清河县城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县衙里那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此刻或许正强撑着病体应对危机的年轻县令。
“即刻飞鸽传书清河县衙周平安!”沈炼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金铁之音,“倭寇影众头目三人伏诛,火攻玻璃厂计划败露!然敌踪诡秘,灭口狠辣,必有后招!令其严加防范,不可懈怠!”
“是!”
侍卫领命,立刻从行囊中取出纸笔和小型鸽笼。
沈炼则走到君玉璃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她看向尸体的视线。
他的目光落在公主那张苍白却依旧难掩秀丽的脸上,声音低沉,却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或许是安抚?
“小姐受惊了,此地不宜久留,立刻启程,必须得尽快抵达清河县。”
君玉璃看着沈炼那双深邃平静、仿佛能容纳一切惊涛骇浪的眼睛,又想起他刚才那如同魔神般的杀戮和此刻沉稳如山的气势,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和后怕,竟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她用力点了点头,18年来,第一次遇到如此情景,第一次没有反驳,只是小声地、带着点委屈地嘟囔了一句:
“那……那琉璃镜,本……我还能看吗?”
沈炼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率先走向停在茶棚外的马车。
玄色的背影在晨光下拉得很长,如同通往未知前路的阴影。
君玉璃在阿箐的搀扶下,也快步跟上,只是临上马车前,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茶棚内那滩刺目的血迹和尸体。
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数骑护卫下,扬起烟尘,朝着清河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更深的暗流,正随着那枚神秘的黑色飞镖和倭寇被挫败的阴谋,在清河县城内外,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