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是嫩的。”零做出判断。
王大妈扒拉了一下。“老了。扔掉。”
零的运算池报错。断裂应力明明在嫩芹菜的参数范围内。
“你怎么判断的?”零问。
王大妈没回答。她拿起一根芹菜,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根部,另一只手握住茎,轻轻一弯。芹菜发出“咔”一声脆响,断面冒出水珠。
“听见了吗?脆的就是嫩的。闷声断的就是老的。”
零回放录音。“咔”声持续0.07秒,峰值频率2400赫兹。
她拿起下一根芹菜,弯。
闷声断了。
“老的。”零扔进废料筐。
下一根。弯。“咔”。
“嫩的。”零放进盆里。
下一根。弯。声音介于“咔”和“闷”之间,频率1800赫兹,零的分类模型无法判定。
她看向王大妈。
王大妈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撇了一下嘴。“半老不老的。切了吧,今天炒肉丝勉强凑合能用。”
零的运算池里跑了三遍模型,试图从王大妈的判断中提取出一个统一的量化标准。跑不出来。
“掂一掂”这个动作涉及到质量、弹性模量、含水率、表面粗糙度等至少十七个参数的综合评估,但王大妈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没有经过任何公式计算。
这就是碳基生命的“经验”。
一种无法被数据化的混沌运算。
零第一次对人类的信息处理方式产生了困惑以外的东西,运算池里涌出的标签不是“低效”,而是“值得分析”。
傍晚五点半,食堂准时开饭。
零坐在窗边第三张桌子,王大妈给她指定的专座。
餐盘里今天是西红柿炒鸡蛋、烧茄子、米饭和一碗紫菜蛋花汤。
她拿起筷子。夹取成功率经过昨晚加练到深夜,提升到了百分之六十三。
西红柿炒鸡蛋,筷子夹住一块鸡蛋。送到嘴边。
张嘴,放进去,合嘴。
以往的流程到这里就结束了,液态金属壁面在毫秒级别完成分子分解和吸收。
但今天不一样。
零的拟态口腔里多了一组东西。
早上挨了王大妈一巴掌之后,零在下午的空闲时间里对口腔结构进行了改造。她调取了人类口腔解剖学数据库,在液态金属壁面上构建了一层极薄的压电传感仿生膜,模拟人类的味蕾。
不是真正的味蕾。只是压力和化学信号的转换器。
鸡蛋碰到这层仿生膜的瞬间,数据涌了进来。
氯化钠浓度0.8%。谷氨酸钠0.02%。番茄红素。卵磷脂。少量美拉德反应产物。油脂包裹度74%。温度53摄氏度。
数据就是数据。跟在食堂外面用传感器扫描得到的结果一模一样。
但,
仿生膜传回来的信号里,多了一组噪声。不是设备故障产生的噪声,是模拟神经传导时产生的随机延迟和信号衰减。
这些噪声让原本精确的化学数据变得模糊了,0.8%的盐分在噪声叠加后变成了一个不确定的范围,大约在0.7%到0.9%之间波动。
零的运算池试图过滤这些噪声,恢复精确值。
但“不确定”节点拦住了过滤程序。
噪声保留了下来。
连同噪声一起留下来的,还有一个新的词条。
不是“硬的”,不是“软的”,不是“炸毛”,不是“挨揍”。
这个词条比前面所有的都复杂。
它的触发信号来自多个感知通道的叠加,压电膜传来的温度和化学数据、咀嚼动作中人造齿列与食物碰撞的微小震动、以及鸡蛋表面油脂在口腔壁面滑过时产生的那种非线性阻力曲线。
零想了很久。久到运算池的功耗比平时多了0.4%。
最后她给词条的命名只有两个字。
“好吃”。
没有释义。没有量化标准。
但权重打得比“硬的”和“软的”加起来都高。
王大妈在窗口后面包着明天的饺子,余光瞥了一眼窗边第三张桌子。
银白头发的女孩在嚼东西。
动作生硬,节奏不对,嚼三下停一下,停的时候嘴唇微张,像在处理什么复杂的信息。
但她在嚼。
不是分解,不是吸收,是嚼。
王大妈低头包饺子,嘴角动了动。
天工蹲在食堂角落的充电桩上,蛋壳LED灯变成了暖黄色。
它在“好东西”文件夹里找到零新建的“好吃”词条,看了0.3秒。
然后在关联记录里加了一行字。
“零学会嚼东西了。”
后面跟了一串括号。括号里是天工自己加的评语,用的是王大爷教它的词。
(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