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妈的教学方式跟观察者文明的数学矩阵没有一毛钱关系。
第二天上午,零准时出现在食堂后厨。校服已经干了,头发恢复了正常的银白色齐肩短发。
帆布鞋还是一左一右不一样大,天工提醒过她,她回了一句“不影响行走效率”,天工就没再提。
后厨的灶台前,两大筐大蒜和三捆芹菜堆在操作台上。
王大妈把一颗大蒜拍到零面前。
“剥,给我使劲剥”
零拿起大蒜。
一颗完整的蒜头,外面包着紫色的蒜皮,由九瓣蒜组成,每一瓣的形状都不规则。
零的传感器扫描了一遍,外皮纤维走向混乱,湿度分布不均,贴合蒜瓣表面的薄膜厚度在0.03到0.12毫米之间波动。
没有规律可言。
她的运算池开始建模。
第一步,将蒜头拆解为单瓣。
第二步,对每一瓣蒜进行表面薄膜的剥离。
零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变细至0.3毫米,从蒜瓣顶端的薄膜边缘切入,以纳米级精度沿着蒜皮与蒜肉的交界面分离。
第一瓣蒜,耗时四分十七秒。
蒜皮被完整剥离,蒜瓣表面光滑无损,没有一丝破裂和指痕。放在台面上,在灯光下泛着玉一般的白。
零的运算池给出了评价:完美。
第二瓣蒜。蒜皮的贴合方式跟第一瓣不一样,薄膜在侧面有一处折叠。
零重新建模,调整切入角度,耗时三分五十二秒。同样完美。
第三瓣。第四瓣。
到了下午三点半,操作台上排着一溜晶莹剔透的蒜瓣。每一颗都像是珠宝店展柜里的陈列品。
零剥出来的总数:七颗。
旁边的小厨工老周在同样的时间里剥了两斤半。
手法粗暴,蒜皮随手一扒拉扔地上,蒜瓣上留着指甲掐过的坑,有两颗还裂了。但两斤半就是两斤半。
王大妈走过来,先看了看老周盆里的两斤半,点点头。再看了看零面前排成一排的七颗蒜。
王大妈拿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
“好看是真好看。”
零的运算池里“不确定”节点活跃了一下。
王大妈把蒜瓣扔进了老周的盆里。
“但没用,炒菜的蒜瓣不需要长得像翡翠,拍一刀切两半就进锅了,你费四个钟头剥出来的蒜跟老周三秒钟掰的下了锅效果一样。”
零:“但我的剥离精度,”
王大妈抄起手边的菜刀,刀面朝下,“啪”地一声拍在一颗蒜上。蒜皮裂开,蒜瓣从皮里弹出来。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看到了吧?拍。一刀的事。”
零看着台面上被拍碎的蒜皮和滚到一边的蒜瓣。蒜瓣表面有裂纹,形状不规则,跟她精心剥出来的七颗完全不能比。
但速度是她的二百五十倍。
“你的问题,”王大妈把菜刀递到零手里,“跟林默那小子一样。太较真。
大蒜不是工艺品,是食材。
食材就该有食材的待遇,挨一刀,下锅,变成味道。没人在乎它被剥得好不好看。”
零握着菜刀。
菜刀是铁的,热敏传感器读出的温度,二十一度三,跟室温一样。
刀刃有细微的卷口,刀柄上的木头被磨得发亮,有手汗的味道。
她把菜刀抬起来,刀面朝下,对准一颗蒜。
拍。
力量太大了。蒜被拍成了蒜泥,灶台的不锈钢面板凹进去一个浅坑。
王大妈看了看灶台上的坑。
后厨安静了两秒。
一巴掌拍在零的后脑勺上。
零的液态金属核心在后脑勺位置产生了一阵波纹。拍打力度约十二牛顿,对她的物理结构没有任何影响。
但接触面积、作用时间、传导路径,这些数据进入运算池之后,“不确定”节点又亮了。
不是疼。她的拟态外壳没有痛觉。
是另一种东西。触感从后脑勺传到核心意识的路径比正常数据传输多走了零点零零七秒,这个延迟不是硬件造成的,运算池里找不到对应的处理模块。
一个陌生的信号。
跟花生米的“硬的”不同,跟包子的“软的”不同。
零在底层数据库里新建了一个词条。犹豫了一下,这个词她从早上食堂广播里王大妈对打翻了汤的小工喊的话里听来的。
词条名:“挨揍”。
备注栏:不疼,但有东西。
择芹菜比剥大蒜还让零崩溃。
芹菜的叶柄上有纵向的纤维管束,老的部分要掰掉,嫩的部分保留。判断标准是什么?
零问了。
王大妈说:“用手一掐就断的是嫩的。掐不动的是老的。”
零掐了第一根。液态金属指尖的压力传感器精度达到微牛顿级,她在0.0001秒内就测出了纤维的断裂应力为每平方毫米七十三牛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