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系铲平了!火犁过一道,毛都不剩!”
水客激动得手都在抖,比划了一个巨大的手势,“法国人的铁甲船,那个叫什么’凯旋’号的,几千吨的铁疙瘩,硬生生俾人炸成两截!海面漂满死鬼佬,白茫茫一片,同塘虱翻肚一样!”
“黑烟蔽日,铁片横飞……那是修罗场啊老兄!”
“我个天老爷……边个咁巴闭(这么厉害)?黑旗刘大帅?还是振华的好汉?”
“刘大帅系陆上猛虎,呢单系海上的霹雳!系铁与火的公道!”
水客神神秘秘地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却透着一股子钻心眼儿的寒气与狂热,
“是那位金山的大佬,陈九爷的舰队!把红毛鬼的无敌轰进海底了!”
“轰——!”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茶楼里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端茶的伙计,算账的掌柜,还有那些在这片土地上被洋人呼来喝去、忍气吞声了一辈子的苦力们,个个动作凝住。
眼底深处,有一种被雷劈中的、近乎惶恐的光,渐渐烧成了滚烫。
红毛鬼的兵船,是南洋几代华人心头的铁幕。
兰芳虽胜,也只是陆战胜了,但不还是被大国肢解,仍然拿洋人的火轮船没办法。
几十年来,从鸦片战争到英法联军,那喷着黑烟的铁船就是无敌的象征。洋人只要把船往码头上一停,炮口一亮,万两白银、割地赔款、甚至是他们这些猪仔的命,就都得乖乖交出去。
可现在,有人把洋人的船给炸了。
炸裂它的,是和自己流着同样血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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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深夜,新加坡,武吉知马山脚,陈家园林,春雷园。
这里是新加坡极少数不对外开放的私家园林,主人是闽帮巨头、控制着大半个南洋橡胶园与航运生意的陈氏家族。
今夜,园林外围戒备森严。
几十名腰间鼓鼓囊囊、眼神锐利的保镖,牵着狼狗,在雨幕中来回巡视。
任何试图靠近的闲杂人等,都会被毫不留情地驱逐,甚至消失。
园林深处的花厅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旁,坐着七八个身穿长衫马褂的男人。
柔佛的港主、槟城的胡椒大王、巴达维亚的糖业巨头……
这是一场真正的大佬云集。
也就是几个月前,那封来自檀香山的英雄帖,把这群平日里为了利益争得头破血流的人,捏在了一起。
“啪!”
一份皱巴巴的《海峡时报》号外,被郑景贵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都看看吧!看看吧!”
“郑观应在上海写文章,说‘商战’重于兵战。诸位今日请看,这兵战若不敢战,我辈商战赢来金山银山,不过是替红毛鬼看守的库房!”
“英国人的报纸都登了!海防港惨案、文明世界的灾难、清国海盗的暴行……满篇都在骂!
他真的有一支舰队!而且是有巨炮的舰队!”
“这还用看报纸?”
对面的人语气虽然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我在怡和洋行的内线早就说了。法国人在西贡的总督府已经挂了半旗。死了几千人,连舰队司令都被炸飞了。这非寻常交战,是掴了整个泰西的面皮,更乃国运之折冲。红毛鬼横行东洋百年,未尝遭此断脊之痛。”
“那我等现下如何是好?!”
郑景贵猛地站起来,
“檀香山大会上,咱们是歃血为盟了,是答应了陈九,若是他真能打出声势,咱们就在南洋这边响应。
可那时候……那时候谁他妈能想到他能闹这么大?!我以为就是派点武装商船撩吓鬼佬,谁知道他直接把法国人的舰队给灭了?!”
“这是要捅破天的!”
郑景贵指着头顶,
“如今本来就海路封锁,商业难做。英吉利、荷兰、法兰西,眼金金盯住我等!
一旦真个动起来,履行盟誓,被打成陈兆荣一党,我等在南洋几代人搏命攒下的基业,项上人头,还要唔要?!”
花厅内一片死寂。
他们是华商,是侨领,是甲必丹。他们在海外漂泊上百年,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在洋人的夹缝中求生存,靠的是长袖善舞,靠的是“听话”。
他们和洋人的关系,千丝万缕。他们的锡矿要卖给英国人,他们的糖要卖给荷兰人,他们的船要挂洋人的旗。
一旦他们真的站在陈九这边,那就是公然站在了整个西方殖民体系的对立面。
“郑兄所言,不无道理啊。”
巴达维亚的糖王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愁苦,
“我在爪哇,系荷兰人地头。荷人与法兰西乃一丘之貉。近日城中风声鹤唳,荷兰总督已下令严查华人会党,人头落地无数。我若敢运一粒米去安南,明日糖行便查封,家中数百口,恐皆要入囹圄。”
“确系……我等终究是生意人。”
“是啊,陈九远在金山,有太平洋为堑。我等根基,尽在南洋。”
“朝廷何曾念我侨民血泪?”
“为……为那再造汉家天下的旧梦?为一个或许镜花水月的华夏新天?”
“我家三代人在霹雳开矿,上万华工依我吃饭,这身家性命、祖宗基业……莫非真要押在此等孤忠之上?”
退缩的声音,在花厅里蔓延。
“呵。”
一声冷笑,突然打破了这片愁云惨雾。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位老者缓缓抬起了头。
陈旭年,柔佛最大的港主,也是这里辈分最高的老洪门。他手里拿着一根旱烟管,在鞋底上磕了磕。
“惊了?”陈旭年浑浊老眼迸出精光,扫过众人面庞,“都惊了?”
“惊了就直讲,莫拿家业、族人做挡箭牌。”
“惊,就躲回娘胎里去。怕,就学那吉宁人(印度人),世代为红毛鬼牵马坠镫。”
陈旭年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虽然有些佝偻,但那股子气势,却像是一座山压了过来。
“贤侄,你讲祖宗基业。”
陈旭年指着郑景贵,
“你阿公当年下南洋,是背着卖猪仔的契书来的。
那基业,是用命从瘴疠地里刨出来的,是用血从红毛鬼和土王的刀口下抢出来的!可如今呢?你锡矿出产,定价在伦敦;你华工血汗,律法在英督府!你这基业,根基在谁手里?”
你可曾想过,为何我汉人勤力如牛、积攒的家业,在红毛鬼眼中,永远系一块随时可割的肥肉?”
“光绪三年,槟城大伯公街惨案,英人纵马踏死我争地华人,可有一人偿命?
去年,柔佛港我潮汕子弟被诬偷窃,英警当街鞭笞至死,总督一句依法办理,便不了了之。
我等华商,富可敌国,然则尊严几何?
在红毛鬼眼中,你我与那矿坑里的‘山番’,究有几分不同?不过是一群会赚钱的牲口!”
“我等在霹雳开矿,纳几多税?送几多礼给英国总督?结果呢?
英国人想加税就加税,想抢矿就抢矿。上次拉律战争,死几多兄弟?
英国人一句话,调停,就把最好的地头划走了。”
“点解?”
“因为咱们背后没人!
因为大清是个软脚虾!
因为我等在红毛鬼眼里,就系一群冇爹冇娘嘅孤儿!系一群只会生蛋嘅鸡!
鸡肥了,几时想劏就几时劏!”
“您老别说了……”郑景贵脸色涨红,却无力反驳。
“我唔讲?我偏要讲!”
陈旭年指着窗外,“他陈九在檀香山讲:今日之世,列国环伺,皆以铁血论尊卑。
以前咱们不敢动,是因为觉得洋人是天,是神,咱们打不过。
可现在呢?
陈九把天给捅了个窟窿!他把洋人的铁甲船给沉了!
他做到了咱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他在兰芳拼命,在安南拼命,他在流血,他在告诉全世界,汉人不是猪狗,汉人也有铁骨头!
现在,机会摆在咱们面前。洋人怕了,法国人慌了,他们在南洋的防线漏风了。
只要咱们这时候伸手推一把,哪怕只是断了他们的煤,卡了他们的粮,法国人在安南就得跪!”
“可你们呢?”
陈旭年指着在座众人的鼻子,声音悲愤,
“你们在此算计自家嗰点瓶瓶罐罐。
惊红毛鬼报复,惊生意难做。得,你们可以唔做。
可以继续做洋人的买办,做顺民,做一条摇尾乞食的狗。
但等到那日,红毛鬼觉得你们冇用了,或者大清彻底亡了,全世界当我汉人系奴嘅时候,你们莫哭!莫喊冤!
因为当有人将刀递到你们手,叫你们站起来做人时,系你们自己将刀丢落,跪低嘅!”
“从阿公开始,三代人啊!整整三代人,何曾有这样一个机会!”
“如今,雷声已响,甘霖将至。有人在前方以血肉之躯为我等劈开荆棘,你等却在此拨弄算盘,计较雨滴会不会打湿自家屋檐?可耻!”
“纵然大清负我,祖宗不曾负我!华夏文明不曾负我!”
在座的都是人杰,都是聪明人。他们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这几十年的奴化教育,这几百年的漂泊无根,让他们习惯了跪着生存。
“陈老,您消消气……”
“道理我等明白。可……我等早已不算大清子民。
我生于星洲,我仔在伦敦读书。我等已……落地生根。大清视我等为弃民,甚至骂作奸贼。何苦为那个腐朽朝廷,赌上全族性命?这……于理不通啊。”
“放屁!”
这次拍桌子的,不是陈旭年,而是一直坐在主位、神色阴沉的主人陈金钟。
这位平日里最是圆滑、最是讲究和气生财的闽帮大佬,此刻脸上却满是狰狞的怒意。
“姓赵的,你摸摸自家面皮,再去照镜!”
陈金钟指着斜对面的人,手指几乎戳到他的脸上,
“你穿西装,你说洋文,你儿子读伦敦什么狗屁学堂、读牛津。
你在洋人眼里,是个什么东西?
是个aan!是个黄皮猴子!
你以为你剪了辫子就是洋人了?你以为你给怡和洋行当了几十年狗,英国人就把你当绅士了?
发你娘皮的梦!”
陈金钟猛地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伤疤。
“这是前年,在莱佛士酒店门口,一个喝醉的英国水手拿刀捅的!
那天我穿着最好的绸缎,带着最贵的表。可那个英国人捅了我,巡捕房怎么说的?
误伤!罚那个水手十块钱!
十块钱!老子的命,在他们眼里就值十块钱!”
“从那时起,我出门都心惊胆战,带够家丁!”
陈金钟双目赤红,环视众人,
“你讲我等不是大清子民?对,大清不要我等。
但我们是不是汉人?是不是炎黄子孙?
我们的祖宗牌位上写的是汉字!我们死后是要入祖坟的!
这南洋的繁华,是用我华人的血泪骨殖砌成的!红毛鬼用鸦片、用枪炮、用法律,抽走我们的魂,只留下一具能干活、会赚钱的躯壳!
陈九这一战,打的就是我们的魂!他把我们丢了百年的胆气,打回来了!
陈九他要建立的,不是为了大清,是为了咱们这帮海外孤魂能有个家!能有个不论走到哪儿,都有人给咱们撑腰的国!
他在檀香山说了,凡我族类,万事一心,那是老话。现在是凡我同胞,受辱必救!
他在安南杀法国人,就是为了让咱们在南洋能挺直腰杆走路!
现在,他做到了。
而你们,却在这儿问值不值得?”
陈金钟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咣”地一声插在紫檀木桌上。
“我陈氏一门,闽南迁来,拓土星洲,积财巨万。
然则,此财此富,若不能换我族人堂堂正正立于世间,与粪土何异?!”
他声如洪钟,震动梁柱,“今日,我陈金钟在此立誓:陈九的舰队所需,煤炭、银钱、药品、情报,我陈家倾尽全力,绝无二话!纵然此举招致灭门之祸,使我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我亦含笑九泉!
因为我陈家男儿,终是站着死,而非跪着生!”
“好!”
一声暴喝,这位刚才还犹豫不决的锡矿大王,此刻脸上露出了一股子土匪出身的狠劲。
“扑母!陈大哥骂得对!
我等海山公司兄弟,当年同马来王斗,同英吉利争,几时惊过死?
越老越缩卵!
不就法兰西鬼?不就洋行?老子一半锡矿卖俾德国佬,英吉利敢动我,我就叫霹雳几万矿工停工!”
他抓起酒杯一饮而尽,“我亦干了!履行盟约!陈九爷要也乜,海山公司给也乜!”
“算我一个。”
张弼士苦笑一声,但眼神已经变得坚定,“荷兰人查得紧,明面上我不敢动。但我名下的走私船队,有一百多艘快船。
安南的海岸线封锁了?那是防大船的。
我的船,走的是野树林,走的是暗礁区。
只要九爷那边需要,大米、药品、甚至是炸药,我给他运进去!
要是被抓了……”张弼士咬了咬牙,
“那就当是喂了海龙王,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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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可能,先生们。绝对不可能。”
皇家海军造船总监派驻远东的技术顾问,爱德华·里德爵士的门生,年轻的造船工程师托马斯·安德鲁斯,正对着那张素描图发疯。
他手里拿着一只放大镜,恨不得把那张泛黄的素描纸烧出一个洞来。
“根据法国幸存者的描述,以及我们在海南岛渔民那里买来的目击情报,这艘船……”安德鲁斯的手指颤抖着指着那艘最大的战舰轮廓,“这艘旗舰,排水量至少在8000吨以上!”
“8000吨?”
情报处长柯尔中校皱着眉头,手里转动着一杯威士忌,“安德鲁斯,你清醒一点。整个亚洲,除了我们大英帝国的‘无敌’号和‘铁公爵’号,没有哪个国家拥有这种吨位的铁甲舰。清国人没有,日本人没有,这个……这个该死的陈兆荣,他怎么可能有?”
“因为这看起来像是我们造的!”
安德鲁斯猛地抬起头,
“看这个舰体线条,看这个中央炮廓的布局,还有这个标志性的单烟囱和高耸的桅杆。这绝对是泰晤士钢铁厂的手笔!这是典型的‘里德式’设计!”
“你是说……”柯尔中校愣住了,“这是皇家海军的船?”
“不,不是现役的。”
安德鲁斯迅速翻开厚厚的《简氏战舰年鉴》草稿和劳埃德船级社的档案,“如果是皇家海军的退役舰,我们肯定知道。唯一的可能是……”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疯狂滑动,最终停在了中东的一页上。
“上帝啊……是土耳其人。”
“土耳其?”
“奥斯曼帝国海军!”安德鲁斯的声音拔高了八度,“1870年代,奥斯曼苏丹阿卜杜勒·阿齐兹是个海军狂人。他向英国订购了一批巨型铁甲舰。其中最大的美苏迪耶级,排水量超过9000吨,装备了10英寸的阿姆斯特朗前装炮。”
怡和洋行的顾问艾德里安插嘴道,“但是,土耳其人破产了啊!”
安德鲁斯恍然大悟,“正是因为破产!
我懂了!先生们!这并不难理解,只要你们知道奥斯曼帝国现在有多穷。1875年,奥斯曼帝国宣布财政破产,停止支付欧洲债务的利息。曾经雄霸地中海的苏丹海军,现在连给锅炉烧火的煤炭都买不起。”
“那艘船,原本是苏丹阿卜杜勒·阿齐兹为了和沙俄争霸,向英国泰晤士钢铁厂订购的。
但在俄土战争惨败后,这些钢铁巨兽就成了君士坦丁堡金角湾里的累赘。
它们停在水里,每天都要吃掉苏丹国库里仅剩的金币来维护,还要防备水兵哗变。”
安德鲁斯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脸色惨白,“大概在一年前,伦敦的金融城有过传闻。一家注册在巴拿马的公司,以极低的价格——大约只有造价的五分之一,也就是废铁价——从土耳其海军部买走了一艘已经失去航行能力的巨型铁甲舰。”
“当时的理由是:拖去热那亚拆解,回收锅炉和装甲钢。”
“对于穷得甚至想把皇宫地毯卖掉还债的奥斯曼官员来说,这简直是真主降下的甘霖!
谁会在意一堆废铁去了哪里?这笔钱甚至不需要入国库,直接就能进了高官和苏丹的私库…….
“我们都以为它们变成了意大利人的刀叉和铁轨。但现在看来……”
安德鲁斯指着海图上那个象征海防惨案的黑色骷髅标记,
“它们没有去热那亚。有人把它们拖进了船坞,修好了锅炉,换上了新的管路,甚至可能进行了秘密的现代化改装。然后,趁着夜色,穿过苏伊士运河——该死,苏伊士运河的通行记录里肯定被做了手脚!那是几千吨的大家伙,怎么可能没人看见?!”
“也许他们伪装成了浮船坞,或者巨型驳船。”柯尔中校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如果这真是那艘土耳其巨舰……那法国人的死就解释得通了。”
“9000吨的舰体,意味着极其厚重的锻铁装甲。法国人的凯旋号只有4600吨,在这些庞然大物面前,就像是个穿着衬衫的孩子在跟穿板甲的骑士决斗。”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安德鲁斯继续分析,他抽出了一张简易的速写。
这张速写画的是两艘外形奇特的战舰,巨大的双联装炮塔呈现出怪异的对角线布局。
“这两艘,我们不用猜了。这就是德国伏尔铿船厂的产品。”
“大清的定制舰?”
柯尔中校反问,“李鸿章订的那两艘?不是说因为中法开战,被德国政府以中立为名扣押在基尔港了吗?德国人敢冒着得罪法国的风险放行?”
“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
艾德里安拿出了一份来自汉堡的航运情报,“几个月前,有一家背景深厚的加拿大太平洋极地勘探公司,向德国人购买了两艘大型考察船。德国外交部出面担保,证明这绝对不是军舰。
据说,为了掩人耳目,船厂连夜拆除了炮塔的露天盖板,搭建了巨大的木质工棚,把它们伪装成了运输船。
现在看来……这就是那两艘。”
“305毫米克虏伯后膛炮……”安德鲁斯喃喃自语,“这是目前远东海面上口径最大的火炮。一发炮弹重达350公斤。怪不得海防港的码头被炸出了陨石坑。法国人的装甲在它面前就是纸。”
柯尔中校感到一阵窒息。
一艘9000吨的英制土耳其铁甲舰,两艘7000吨的德制新锐铁甲舰。
这就是三艘主力舰。
这支“北极星舰队”的总吨位和火力投射量,已经超过了法国远东舰队,甚至……威胁到了英国皇家海军中国站的统治地位。
各位,我想问,俾斯麦那个老狐狸,他为什么要冒着激怒大清,甚至激怒法国的风险?”
“因为德国需要一个支点,也需要一张广告牌。”
安德鲁斯分析道。
“第一,伏尔铿船厂太渴望订单了。长期以来,世界海军市场被我们英国垄断。德国想要崛起,想要证明他们的造船技术不输给英国,就必须有实战战绩。李鸿章虽然订了定远和镇远,但那是国家订单,受到严格的中立条约限制,一旦开战就必须扣押,无法在战场上展示威力。”
“更何况,德国人会不清楚清廷的难堪,他们的船到了那些人手上能发挥多大的战斗力?”
“第二,这是一个绝妙的外交陷阱。”
艾德里安补充道,“德国人并没有把船卖给陈兆荣。在法律文件上,这两艘船是被一家在加拿大注册的公司买走的。德国外交部可以两手一摊,宣称这只是民用船只交易,他们毫不知情。”
“恐怕更深层的逻辑是——俾斯麦乐于看到法国在远东陷入泥潭。”
“如果这支舰队能重创法国远东舰队,法国就不得不从欧洲本土抽调更多的兵力和资源去远东。这会削弱法国在欧洲大陆对德国的威胁。”
“至于得罪大清?”
艾德里安讽刺地笑了,“那个老太太的大清?那个在安南战场上还要靠黑旗军遮羞的大清?德国人很清楚,只要他们能提供足够先进的军火,他们就算再生气,最后还是得求着德国人买炮、买船。”
“所以,德国人是在赌。他们赌这支舰队能打出威风,打响德国的名气,同时给法国人放血。”
“我怀疑,甚至他们完全知情,不仅选择了装瞎子,还眼馋陈兆荣销售美式军火的能力,主动推了一把!
知道陈兆荣和美国军火商合作之后,南洋和大清都快把他们内战之后仓库里的老枪都买干净了吗!”
“还有那个最可怕的杀手。”
柯尔从档案袋最底下抽出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一艘修长的战舰正在高速切入波浪,舰艏激起的浪花甚至遮住了舰桥。它没有冒漫天的黑烟,说明锅炉效率极高。
“就是这艘船,像猎狗一样在海上到处咬人,切断了西贡的电报线,击沉了所有的通报舰。”
“它的速度太快了,意大利人说它跑出了18节。这不科学,蒸汽铁甲舰跑不出这个速度。”
安德鲁斯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眼镜差点掉下来。
“我的天……是它。”
“谁?”
“阿姆斯特朗公司的骄傲。乔治·伦德尔的设计。艾斯美拉达号。”
安德鲁斯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智利海军订购的。号称未来的巡洋舰。它没有沉重的舷侧装甲,只有一层穹甲。它把所有的重量都用来装大炮和锅炉。
两门10英寸主炮,六门6英寸副炮。航速18.3节!”
“智利人不是缺钱付尾款吗?”
“对,所以它被溢价截胡了。
智利海军刚刚打赢了南美太平洋战争,击败了秘鲁和玻利维亚。他们拥有了南美最强的海军,但也为此背上了天文数字的战争债务。
智利政府现在急需现金来偿还英国银行团的贷款,以及支付战后抚恤金。虽然他们订购了这艘划时代的巡洋舰,但国库里已经拿不出尾款来提货了。”
艾德里安苦笑一声,“我们一直以为买家是日本人,或者某个南美小国。没想到……是被陈兆荣买走了。”
安德鲁斯摇了摇头,“我了解那帮东瀛矮子,他们同样缺钱。
日本人的决策流程太慢了。他们需要内阁审批,需要跟英国银行商谈贷款,需要发行债券筹集日元再兑换英镑。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大半年。”
“还有这一艘。”
安德鲁斯指着另一艘稍小的战舰,“这也是阿姆斯特朗的产品,原本也是智利订的,叫‘阿图罗·普拉特’号,后来据说要卖给日本,改名筑紫号。
这也是一艘典型的伦德尔式炮舰,虽然慢一点,但那两门10英寸的大炮对于近岸轰炸来说简直是噩梦。”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柯尔中校颓然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墙的海图。
他原本以为这是一群由武装商船改装的舰队。
但现在,拼图完成了。
这哪里是什么靠着侥幸打败法国的三流舰队?
这是一支由世界顶级军火商——英国阿姆斯特朗、德国伏尔铿、英国泰晤士钢铁厂——联手打造的多国联军。
9000吨的肉盾,7000吨的重锤,18节的刺客,再加上蚊子重炮船。
这支舰队的配置之合理,甚至超过了很多欧洲二流海军。
“重甲、巨炮、高速。”
安德鲁斯绝望地总结道,“他把这个时代最可怕的三个海军要素买齐了。而法国人……他们开着一群只有二流航速和老式火炮的船去跟这样的怪物打。”
“这是一场屠杀。一场技术代差带来的屠杀。”
“资金呢?!”
史密斯督察猛地拍桌子,“买这些船要多少钱?几百万英镑!就算他陈九在檀香山种甘蔗,种一百年也买不起这些钢铁怪兽!更别说还有翻新费、燃煤、弹药、人员工资!”
艾德里安推了推眼镜,打开了他的账本。
“史密斯,你太小看洪门,太小看陈兆荣这个名字的分量了。”
“这是一个不逊色于共济会的全球化组织,我们查了汇丰银行和渣打银行的流水,表面上很干净。但是,我们发现了地下水脉式的资金网络,而且,这只是冰山一角。”
“陈兆荣此人是越调查越让人胆寒,短短十几年,他的金融和贸易网络已经遍布全球。”
“先生们,我们面对的不仅是一个富商。”
柯尔中校站起身,“我们面对的是整个海外华人世界,加上大清洋务派官僚资本的集合体。”
“这支北极星舰队,是用几百万华工的血汗钱,和大清国库的漏洞堆出来的。”
“先生们。”
他最后总结道,
“我们以前总以为,战争是国家与国家的游戏。
但陈兆荣和他的舰队告诉我们——在资本主义的全球化时代,只要有足够的黄金,足够的胆量,以及对国际政治裂痕的精准把握……”
“一个私人化集团,也可以拥有一支挑战列强的舰队。”
“现在,这头由土耳其的废铁、智利的债务、德国的野心拼凑出来的怪兽,正冲向法国人,冲向我们,冲向大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