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安南越虚弱,他们在刚果河口的谈判桌上就越没有底气。
上帝是公正的,法国人的傲慢在东方受到了惩罚,这或许是我们解决西非和埃及问题的一个契机。”
格兰维尔心领神会地点头:“我明白了,首相。我们的策略是严格的中立。”
“不,是适当的勒索。”格莱斯顿纠正道,
“格兰维尔,去告诉法国大使。如果他们想要我们在香港配合他们查扣,想要我们在外交上谴责,甚至出动舰队,可以。
但前提是,法国必须在埃及问题上签字,同意我们动用埃及的盈余资金来镇压马赫迪起义。”
“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法国人宣战了吗?没有。大清宣战了吗?
没有。那个陈兆荣,他甚至不是一个国家元首。在国际法上,这甚至不算是一场战争,只能算是一场……大规模的武装冲突。他们坚持自称是安南勤王军,不就行了?”
“既然没有宣战,那我们为什么要封锁香港?为什么要扣押资产?”
格莱斯顿摊开双手,“我们的港口是自由港,只要船只手续齐全,我们无权干涉。至于那家加拿大公司……哈科特,那是大英帝国自治领的合法注册公司,对吧?”
“没错,中立是明智的,首相。但这种中立必须建立在清醒的认知之上。”
战争大臣哈廷顿侯爵并没有因为格莱斯顿的定调而放松。相反,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封着火漆的黑色档案袋。
“刚才我们讨论了法国人的愚蠢。现在,我想请各位看一看这份参谋部的分析。”
哈廷顿的声音低沉,“我们的人拿到了他们给柏林的伏尔铿船厂支付的尾款数额,他们估算,德国人甚至在这一单生意上是亏本的。
为什么克虏伯和伏尔铿愿意做这种买卖?或许正是因为俾斯麦需要一个实战测试场,一张名片。他需要有人去验证德国的海军技术能否击穿法国和英国的装甲。”
“你是说……”金伯利伯爵倒吸一口凉气,“我们和法国人,成了德国人的测试数据?”
“不仅如此。”哈廷顿指着地图上的补给线,“这支舰队虽然挂着他们自己的旗帜,但他们的优质无烟煤供应,很有可能来自一家注册在特拉华州的美国空壳公司。我们调查了国际市场上大宗威尔士煤的订单。
而这家公司的背后,有着纽约华尔街数家银行的影子,甚至还有前联邦海军退役军官的参与。”
格莱斯顿的眉毛猛地跳动了一下:“美国人?他们不是还在搞孤立主义吗?”
“那是政治上的孤立,商业上的贪婪从未停止。”
外交大臣格兰维尔伯爵冷冷地补充道,“美国人一直对我们在远东的贸易垄断心怀不满。他们憎恨怡和洋行和太古洋行对长江航运的把控,对南中国海的把控。
对于华尔街的资本家来说,陈兆荣不是军阀,他是那个能打破英国贸易壁垒的开罐器。
他们已经在兰芳证明了自己,让美国人插了一只手进来,他们尝到了甜头。”
格兰维尔神色愈发严肃,“先生们,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亚洲海盗。而是一个由德国技术、美国资本、以及……某种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东方政治智慧混合而成的敢死先锋。
陈兆荣,他心知肚明,甘愿被利用,甚至主动把自己堵在了我们的枪口之下。
这支舰队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大英帝国皇家海军技术优势的嘲讽,是对我们商业霸权的直接挑战。”
“德国人的技术,美国人的钱……但这些都需要一个核心的政治意志来驱动。”
一直翻阅卷宗的哈科特爵士突然开口,他将一份来自英国驻天津领事馆的密电推到桌子中央。
“这才是最让我睡不着觉的部分。关于陈兆荣的身份。”
哈科特揉了揉疲惫的眼角:“李鸿章声称对此一无所知。恭亲王在北京装聋作哑,总理衙门含糊其辞。但是,情报显示。他们的水师军官,至少有一半是当年大清公派到英国和德国的留学生和技工。”
“这说明了什么?”格莱斯顿警觉地问道。
“参谋本部分析,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一个由大清洋务派——也就是那些掌握实权的汉人大臣们——精心编织的局。”
哈科特的声音提高了几度,语气中充满了忌惮:“李鸿章、左宗棠、刘坤一、甚至包括张之洞……这些汉人总督比满洲皇室更聪明,也更危险。
而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和陈兆荣有过密切的往来,李鸿章不必说,而陈兆荣的人在上海刚刚和左宗棠的心腹联手赢下了生丝贸易,他更是早在七八年前,就和两广总督刘坤一大成过默契!
他们这些精明的汉臣知道,如果以大清政府的名义直接对抗法国,不敢是打赢还是打输,都很有可能会引来多国干涉,甚至可能导致我们英国的介入。大清现在的国库经不起赔款了。”
“所以,他们制造了陈兆荣。”
格兰维尔伯爵接过话头,“一个不存在于大清官僚名册上的人。一个可以随时被抛弃,也可以随时被利用的人。
当他打赢了,他是大清的屏障;当他惹了麻烦,他是海外的叛逆,就和安南的刘永福一样。”
“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地缘政治欺诈!”
哈廷顿侯爵愤怒地敲击着桌子,“李鸿章在利用这个代理人,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利用德国人的渴望和美国人的贪婪,建立了一支完全现代化的海军!
我们还是低估了他!
这支北极星舰队,名义上属于安南,实际上就是大清北洋水师的影子分身!
而清廷内部,或许对此还毫不知情!
他们在安南实战演练,验证战术,培养军官。一旦时机成熟,这支舰队换一面旗,就能立刻控制黄海和东海。”
“如果是这样……”金伯利伯爵喃喃自语,“如果我们现在出手剿灭陈兆荣,岂不是正好帮了满洲皇室一个忙?同时也得罪了那些掌权的汉人实力派?”
“正是如此。”
格莱斯顿此时反而冷静了下来,
“先生们,你们看到了威胁。但我看到了机会。”
格莱斯顿缓缓站起身,“这些汉臣以为他在利用德国人和美国人来对付法国人,甚至防备我们。但他忘了一点:这支舰队越强大,那个坐在紫禁城里的太后就越睡不着觉。”
“解释一下,首相。”哈廷顿皱眉道。
“一个汉人,在海外拥有一支比大清正规军还要强大的舰队。这对于满洲朝廷来说,比法国人更可怕。”
格莱斯顿露出一丝讽刺的微笑,“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暂时不动陈兆荣。留着他。让他继续壮大。让他成为德国技术和美国资本的展示橱窗。
他越强大,北京的满汉矛盾就会越尖锐。李鸿章为了保住这支力量,就必须更加依赖我们的外交斡旋。”
“而且,”格莱斯顿转过身,指着地图上的柏林,“如果这支舰队真的含有大量德国技术,那么法国人现在的怒火,很快就会从伦敦转移到柏林。
俾斯麦想在远东给法国人放血,那我们就让法国人看清楚,放血的那把刀上,刻满了克虏伯的名字。”
“我们将目睹一场精彩的内耗。”
格莱斯顿重新坐回椅子深处,
“大清内部的满汉猜忌,欧洲大陆的法德仇恨,以及美国人试图插足却不仅血本无归还要背上破坏秩序恶名的尴尬。所有人都想利用这个陈兆荣,所有人都在往火坑里跳。”
“而我们,大英帝国,”
格莱斯顿拿起那份报告,轻轻扔进壁炉的火中,看着它化为灰烬,“我们只需要站在岸上,卖给他们保险,记录他们的数据,然后等待他们精疲力竭的那一刻。”
“这才是帝国的智慧。不仅是商业的计算,更是人性的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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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怎么处理汇丰那些洋行联合会,以及赫德和斯威特纳姆搞出来的那个联合封锁烂摊子?”金伯利问道,
“他们已经把调子定得太高了,如果不给个说法,大英帝国的权威何在?”
格莱斯顿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备忘录。
“给赫德发急电。告诉他,内阁赞赏他对海关税收的忠诚。但是……”
格莱斯顿加重了语气,“‘鉴于远东局势的剧变,以及大英帝国在华立场的特殊性,任何针对特定商业实体的全面封锁,必须有确凿的法律依据。’”
“简单来说,”哈科特翻译道,“就是让他闭嘴,把手松开。告诉赫德,陈兆荣现在是‘事实上的交战方’。既然是打仗,那就不是走私。既然不是走私,海关就无权单方面扣押他的军需品,除非大清政府正式对陈宣战——而我们都知道,李鸿章那个老狐狸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至于劳合社那边,”格兰维尔补充道,“我会让一位次官去非正式地吃个饭。暗示他们,鉴于陈九已经控制了制海权,继续拒绝为他的船只承保是不明智的商业行为。甚至,我们可以卖给他战争险,费率嘛……可以定得高一点。”
“还有那支舰队。”哈廷顿侯爵指着情报上的数据,“9000吨的土耳其旧舰,7000吨的德国铁甲舰,还有阿姆斯特朗的巡洋舰。这些船大半都有英国血统,甚至就是我们的人通过加拿大公司卖给他的。这件事我亲自去办。”
“明白。”
格莱斯顿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先生们,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东西比大英帝国的战舰更强大,那就是大英帝国的自由贸易,这是我们这么多年来强大的根本。”
“陈兆荣或许是个危险的民族主义者,或许是个大麻烦。
但他现在是法国人的麻烦,不是我们的。
他正在替我们教训那个在非洲和我们争夺殖民地、在埃及给我们捣乱的法兰西。”
“德国人和美国人现在恐怕巴不得我们跳出来出兵,他们好一边卖船卖军火支持南洋大战,顺便撕开我们的自由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