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蒙梭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煽动性,“就在昨天,我在蒙马特高地看到了一位失去儿子的母亲。她的儿子在巴亚尔号上服役。她问我:为什么法兰西的战舰会被一群黄种人击沉?为什么我们的文明会被野蛮人践踏?”
“我无法回答!”
克莱蒙梭猛地拍击桌子,“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今天不做出决断,法兰西就不再是一个大国!我们将沦为欧洲的笑柄,沦为二流国家!”
“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一支舰队,我们失去的是几个世纪以来建立的军事威望!”
“现在,已经不是什么殖民地利益的问题了。这不再是关于大米、丝绸或者通商口岸的战争。”
克莱蒙梭转过身,指着茹费理,发出了最后的审判:
“这是一场种族战争!是一场文明与野蛮的决战!是一场关乎法兰西民族存亡的国战!”
“我提议——”
克莱蒙梭高举右臂,
“第一,立即罢免茹费理内阁!将所有涉嫌欺骗、隐瞒战报的官员送交军事法庭!”
“第二,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全国总动员!”
“第三,通过《爱国与战争特别税法案》,追加军费!”
“我们要把每一艘能动的战舰、每一门能响的大炮、每一个能拿枪的男人,都送到东方去!”
“我们要让那个叫陈兆荣的人,黑旗军、让那个腐朽的大清帝国,明白一个道理——”
“你可以击沉我们的船,但你无法击沉法兰西的灵魂!我们要用火与剑,把整个东京湾变成他们的坟墓!”
“复仇!复仇!复仇!”
无论是左派、右派、保皇党还是共和党,在这一刻,所有的政治分歧都在民族主义的狂热中消融,或者被引导,被忽视。
全体起立。
五百只手臂高高举起。
茹费理瘫软在椅子上,
一台名为“复仇”的国家机器,正在轰鸣启动。
……
深夜,巴黎,陆军部。
新组建的战时内阁正在召开第一次紧急会议。
“海军部怎么说?”新任总理冷冷地问道。
“很糟糕。”海军部长面色灰败,“远东舰队全军覆没。我们失去了制海权。”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陆军部长拿出一份电报,“我们在安南陆地上还有人。波旁宫的那些老爷们只知道喊复仇,但他们不知道,我们在河内还有八千名士兵,正面临灭顶之灾。”
“八千人?”
“是的。远征军残部,以及刚刚第二批抵达的支援军团。”
“他们被困在陆上。没有补给,没有退路。海防港被炸平了,红河航道被封锁了,勤王军和本地义勇疯狂骚扰,甚至南部也开始爆发骚乱。他们的粮食只够维持两周。”
“两周……”总理深吸了一口气,“两周后,如果我们不能从本土把舰队开过去……”
“那是几个月后的事了。”海军部长绝望地说,“从土伦港调集地中海舰队,最快也需要两个多月。”
“那就意味着,这八千人只能呆在原地等死?”
“不。”
陆军部长指着安南的地图,手指重重地戳在红河上游的一个点上。
“还有一个办法。一个疯狂的办法。”
“安南的指挥官米勒将军发来了决死电报。他拒绝困守待毙或者刮地三尺。他决定……北上。”
“北上?”
“是的。既然海路不通,那就打通陆路。既然没有粮食,那就去抢敌人的粮食。”
陆军部长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Sontay”——山西。
“山西。那是黑旗军的老巢,是红河三角洲的战略枢纽。那里囤积着刘永福劫掠来的无数粮食和弹药。而且,那是通往大清边境的必经之路。”
“他说:与其在河内饿死,不如在山西谋求胜利。如果我们能攻下山西,就能获得补给,甚至能直接威胁到大清的广西边境,逼迫清廷谈判,改变战争颓势,挽回民众的信心。”
“这是孤注一掷。”
“是的,这是赌博。用八千条人命,赌法兰西最后的尊严。”
总理沉默了良久。窗外,巴黎市民的复仇口号声依然隐约可闻。
“批准。”
总理签下了名字,笔尖几乎划破了纸张。
“告诉指挥官米勒。法兰西没有给他留后路。
要么带着胜利回来,要么……就死在山西的城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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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南,红河三角洲。
一支沉默的、甚至有些凄惨的军队,正在这片泥泞中艰难跋涉。
这是法兰西远征军剩余的主力。
八千三百人。
他们没有了往日的骄傲。军服被泥水浸透。
因为海路断绝,补给匮乏,许多士兵的靴子都磨烂了,像本地人一样用麻布和草绳裹着脚。
没有炮舰在河面上护航——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轻型炮舰,都已经变成了河底的废铁。
走在最前面的,是赫赫有名的外籍军团第一营。
这些来自德国、意大利、西班牙的亡命徒,是这支濒死军队中唯一还保持着高昂士气——或者说杀气的部队。
他们留着大胡子,穿着标志性的蓝色大衣,即使在深至膝盖的烂泥里,依然保持着整齐的行军队形。
队伍的中间,是一面残破的三色旗。
旗帜下,跟随第二次远征舰队抵达的陆军统帅米勒上将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安南马上。
孤拔奄奄一息,由他来指挥。
“将军,前面就是山西的外围防线了。”
副官指着远处迷雾中若隐若现的黑色轮廓。
山西。
这座位于红河右岸的战略重镇,是黑旗军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巢。它背靠大山,面朝红河,四周环绕着茂密的竹林和纵横交错的堤坝。
“停止前进。”
米勒举起望远镜,看着戒备森严的敌方阵线。
“将军,我们还要打吗?”
“打。”
米勒拔出指挥刀,指向前方那片死亡之地。
“我们没有粮食了。我们的退路和补给被断。不拿下山西,我们都得带着屈辱,饿死在这里。”
“传令下去。这一仗,不留预备队,不要俘虏。”
“告诉外籍军团,谁第一个冲进山西城,城里的黄金和女人,随他们抢。法兰西准许他们野蛮一次。”
“为了生存!为了洗刷我们的耻辱!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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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烈的战事,来的猝不及防。
自远征军短暂在河内休整,再度出发以来,这场战役就难免是一场烂泥中的绞杀。
法军沿着红河大堤蜿蜒而上,每一步都踩在令人绝望的粘稠水田中。
真正的恐怖在几天后降临。
在山西城外围的甫沙防线,法军又一次见识了南洋殖民战争的残酷。
那里没有欧洲平原的开阔,只有仿佛永远砍不完的茂密竹林。
黑旗军利用这道天然的绿色城墙和隐蔽的土垒,构筑了死亡阵线。
外籍兵团冲进竹林,却像苍蝇一样撞在看不见的网上,被隐藏在暗处的温彻斯特连珠枪打得血肉横飞。
那一天,稻田里的水被染成了褐色与红色的混合物。
虽然法军凭借猛烈的火力和不计伤亡的刺刀冲锋,最终在傍晚勉强突破了甫沙,迫使黑旗军退守内城,但双方都已精疲力竭。
20日,战场陷入沉寂。
法军在清理甫沙的尸体,将沉重的攻城炮推入阵地;黑旗军则在孤立无援的山西城头磨亮了战刀。
21日清晨。外围屏障尽失,最后的遮羞布已被扯下,只剩下那一堵古老的砖石城墙,横亘在两军之间,静静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在西门的城楼上,刘永福面色铁青地按着腰间的佩刀。
目光穿过法军阵地,投向了侧翼——那里驻扎着清朝派来的援军。
几面黄色的龙旗在远处的山丘上若隐若现,但在风中显得那样无力。
“大帅,刚派去的马弁回来说,桂军那边……还在整队。”
一名满脸硝烟的亲兵低声汇报,声音里带着颤抖的愤怒。
刘永福冷笑了一声,
“整队?炮声响了三天了,他们整了三天的队。这是要看着我们死。”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城墙下那些正在擦拭温彻斯特步枪的黑旗军老弟兄。
这些人大多是跟随他多年的两广子弟,
刘永福的声音变得坚硬如铁,“既然官军靠不住,这山西城,我们黑旗军自己守!”
上午11时,
并没有任何预警,法军的炮火轰鸣瞬间撕裂了空气。
法军指挥官不想再给黑旗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法军阵地上的80毫米山炮、以及累死无数驮夫和骡马的重炮,组成了恐怖的火力网。
“轰——!”
第一发炮弹狠狠地砸在西门的瓮城上。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城墙上的黑旗军士兵甚至来不及惨叫。
一名炮手刚想开枪,一发随石就削掉了他的半个肩膀。紧接着又重重地砸在另一名士兵的胸口。
“隐蔽!贴着墙根!”
老兵嘶吼着,巨大的爆炸声震得他耳膜剧痛,鼻孔里流出了鲜血。
法军的炮兵校射极其精准,他们不仅轰击城墙,还用开花弹覆盖了城内的街道。
沃邦式要塞的设计初衷是抵御早已过时的滑膛炮,但在此时,面对法军线膛炮的精准打击,坚固的几何切面反而成了碎石飞溅的助推器。
一段城墙在巨响中崩塌了。砖石滚落进护城河,溅起巨大的水柱。缺口出现了。
下午2点,炮火骤停。
但这突然的安静比炮声更令人心悸。
西门外,到处都是浓烈的硫磺味。
法军阵地上响起了尖锐的军号声。
“来了!”
老兵们从碎砖堆里探出头,透过尘埃,看见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灰色的泥沼中,涌出了一道悍不畏死的深蓝色浪潮。
法军外籍兵团的第一营和第二营。
“PourLégion!(为了兵团!)”
军官挥舞着指挥刀,带头冲入了泥泞。
“打!”
城墙缺口处,黑旗军的怒火也爆发了。
几百支温彻斯特步枪同时开火,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一般,“啪啪啪啪”的连发声响彻云霄。不同于法军单发步枪的“砰——拉栓——砰”,黑旗军的火力网是泼水般的弹幕。
噩梦发生在护城河。
法军工兵扛着沉重的木板和梯子,试图在布满竹签的护城河上架桥。
一名工兵刚把木板搭上河岸,一颗子弹就击碎了他的膝盖。
他惨叫着跌入河中,身体瞬间被水底数根锋利的竹签贯穿。鲜血迅速染红了浑浊的河水,而在他身后,更多的工兵踏着战友的尸体继续架桥。
“该死的,这群洋鬼子不要命了吗?”
一个老兵一边疯狂地扣动扳机,一边大骂。
他已经打光了三个弹仓,枪管烫得几乎握不住。眼前的法军仿佛没有痛觉,他们跨过尸体,踩着泥浆,一步步逼近城墙的缺口。
前进,或者死。
在付出惨重代价后,第一块木板终于稳稳地架在了护城河上。紧接着是第二块。蓝色的浪潮涌过了护城河,开始攀爬崩塌的城墙斜坡。
下午4时,第一名法军士兵登上了西门的缺口。
迎接他的是一把沉重的大刀。一名黑旗军壮汉怒吼着挥刀劈下,将那名法军连着帽子劈成了两半。但紧接着,三把刺刀同时捅进了壮汉的腹部。
狭窄的城墙缺口成了绞肉机。
黑旗军扔掉了发烫的步枪,拔出腰刀和长矛,与手持刺刀的法军扭打在一起。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只有最原始的杀戮。牙齿咬、手指抠、头盔砸。
法军凭借着人数优势和格拉斯步枪更长的刺刀长度,逐渐挤占了上风。
就在这时,一场意料之外的灾难发生了。
不知是法军的燃烧弹击中了草料库,还是绝望的黑旗军为了阻挡法军而点燃了房屋,一股黑烟从西门内侧腾空而起。
冬日的干燥北风瞬间助长了火势。
“火!起火了!”
熊熊烈火迅速吞噬了西门附近的木质建筑。高温炙烤着战场,连空气都似乎在燃烧。浓烟遮天蔽日,让原本就昏暗的战场彻底陷入了混沌。
火焰不分敌我。在巷战中,许多受伤倒地的士兵——无论是法国人还是中国人——都被大火吞噬。惨叫声被木材爆裂的噼啪声淹没。
……….
“大帅,西门破了!北门也进了洋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该死的清狗!他们在北宁(山西城后方腹地)一动也不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