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孔克仁连官署都没去,直接去了一趟丞相府。
离开丞相府后,直接就杀到了刘三吾他们下榻的地方。
那架势,比昨天刘三吾他们上门逼宫还要积极。
他告诉三人,李善长和宋濂那边,已经把路给铺平了。
果然,不到半天的功夫,直接就从宫里来了信儿。
陛下准了!
地点就在皇宫的武英殿偏殿。
陛下也同意了来旁听。
这一下,事情的性质,可就全变了。
原本,这只是是国子监和格物院两个部门之间的“业务探讨”。
最多,算是儒家内部路线之争。
可现在,皇帝陛下要亲自来听这场辩论。
这就从一场部门辩论,直接升级成了决定大明未来国策走向的御前会议。
刘三吾三人,听到这个消息,神情那叫一个复杂。
有激动,有振奋,但更多的,是一种盘踞在心头,挥之不去的怪异感。
事情的发展……似乎有点……太顺利了些?
太顺了!
简直顺得让人心里发毛!
客栈的房间里,气氛有些沉闷。
脾气最火爆的王姓老儒,在屋里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吱吱作响,他那张老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被算计的憋闷。
“不对劲!”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孔克仁!他昨天还被我们逼得跟孙子似的,今天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急先锋?半天功夫就把事情办妥了?他有这么大能耐?”
“还有李善长那个老狐狸!他会这么好心,没得到一点好处,就帮我们铺路搭桥?”
“最关键的是陛下!”王老儒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陛下日理万机,怎么这么直接就答应旁听了?这是要给我们搭台唱戏,还是给我们挖坟掘墓?!”
一连串的质问,让一旁的陈姓老儒脸色发白,他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端坐不动的刘三吾,嘴唇翕动:“刘公……”
刘三吾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摩挲着一个茶杯的边缘,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直到王老儒把话说完,屋子里再次陷入死寂,刘三吾才缓缓地,将目光收了回来。
“你说得对。”
他一开口,就把王老儒和陈老儒都说愣了。
“事情……很不对劲。”刘三吾的语气平静得吓人,仿佛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这只怕不是什么辩论?这是鸿门宴。”
“只是……”
刘三吾露出一丝困惑,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藏了几百刀斧手,一声令下把他们砍为肉泥?
不可能,当今陛下真想杀他们,有的是方法让他们悄无声息的消失。
让大皇子来辩倒他们?
开什么玩笑?
他们三个人,加起来读过的书,能把这应天府给埋了!
跟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辩论,这要是还能输,那他们这二百来年,不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刘三吾不断想着各种可能,又不断否决。
王老儒犹豫了一下,问道:“那……那我们还去?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刘三吾沉默了一会儿,将纷乱的思绪甩掉,猛地站起身,一股强大的气势从他枯瘦的身体里迸发出来,
“去!为什么不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搭好了台子,我们唱好戏便是!”刘三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敢把刀递过来,我们就敢接!”
“他想看戏,我们就演给他看!让他看看,什么是圣人大道,什么是儒者风骨!”
“管他有什么阴谋诡计!我们以浩然正气破之便是!”
王老儒和陈老儒被他这股气势所慑,胸中的那点惶恐和不安,瞬间被一股热血冲得烟消云散!
是啊!怕什么!
他们是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儒生,胸怀天下,铁骨铮铮!就算是龙潭虎穴,也敢闯上一闯!
刘三吾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二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书案前,沉声道:“把我们带来的经义注疏,都搬出来!”
“从今天起,闭门谢客!”
“我们好好温习儒家经典!一定要让大皇子见识圣人大道!”
……
两天后,武英殿偏殿。
朱元璋和马皇后穿着常服,坐在正上首,没设龙椅,就摆着两张寻常的太师椅。
而在他们下首,左右两边,各摆着几张椅子。
左边,是李善长和宋濂。
右边,坐着朱标。
他今天也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长衫,瞧着干干净净,温润如玉。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既有年轻人的朝气,又没有丝毫的轻浮。
孔克仁领着刘三吾、王儒生、陈儒生三人,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臣(草民),孔克仁(刘三吾、王献之、陈敬之),叩见陛下,叩见娘娘,见过大皇子殿下。”
声音洪亮,礼数周全。
朱元璋抬了抬手,声音很平和。
“都起来吧,赐座。”
“今日,不分君臣,只论道理。几位老先生,都是当世大儒,不必拘谨。”
话是这么说,可谁敢真不拘谨?
那三位老先生,战战兢兢地坐下,屁股都只敢沾个椅子边儿。
他们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朱标的身上。
这就是大皇子?
瞧着……是挺精神的一个小伙子。
可也就这样了。
眉清目秀,文质彬彬,瞧着倒像是个读书的种子,
怎么就沉迷于那些“奇技淫巧”了呢?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三人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这么个念头。
他们看向朱标的眼神,也从一开始的警惕,慢慢变成了带着一丝惋惜和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眼神仿佛在说:孩子,别怕,我们今天就是来拯救你迷途的灵魂的。
寒暄了几句,朱元璋也不废话,直接切入了主题。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目光扫过全场。
“今日请几位老先生来,所为何事,想必大家心里都清楚。”
“朕呢,就是个粗人,大道理说不上来。所以今天,朕不说话,朕就带着耳朵来,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