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辩论的主题,就是‘儒学与格物,孰为治国安邦之正道’。”
“规矩,也没有。”
“你们可以畅所欲言,只要能说服对方,就算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刘三吾的身上。
“刘先生,你是前辈,你先说吧。”
来了!
刘三吾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先是对着朱元璋和马皇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然后,又对着朱标,微微一揖。
这个礼,行得很有讲究。
既表示了对皇子身份的尊重,又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姿态。
礼毕,他直起身,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就变了。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一个战战兢兢的老人,而是一个手握真理,准备教化天下的儒家宗师。
他的声音,沉稳而洪亮,响彻整个偏殿。
“陛下,娘娘,大皇子殿下。”
“老臣以为,此辩题,本身便有不妥!”
好家伙!
一上来,就直接否定了辩题本身!
釜底抽薪!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李善长眼睛微微眯起,
有意思。
这老家伙,果然有些手段。
刘三吾这一开口,就把调门直接定到了最高。
什么叫“辩题本身便有不妥”?
翻译过来就是:你们这题目出得就有问题!
格物那玩意儿,也配跟我们儒家圣学放在一起,讨论谁是“正道”?
它配吗?
这是一种绝对的自信,也是一种绝对的蔑视。
孔克仁坐在
他知道刘三吾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刚。
当着皇帝的面,就敢这么说话。
他偷偷瞄了一眼上首的朱元璋,发现皇上脸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再看朱标,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刘三吾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
刘三吾没管别人的反应,他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
“启禀陛下!治国安邦,首在‘正人心’,而后‘齐家’、‘治国’、‘平天下’!”
“何为正人心?存天理,灭人欲!教化万民,知廉耻,明礼义,守纲常!”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如此,则天下大定!”
他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说的都是儒家最核心,也是最基础的理论。
这些话,在场的,除了朱标,哪个不是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但从刘三吾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便是我儒家传承千年的煌煌大道!”
他说完,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直刺朱标。
“敢问大皇子殿下,格物之学,能教人知廉耻乎?”
“能教人明礼义乎?”
“能教人守纲常乎?”
一连三问!
脾气最爆的王儒生,坐在叫好。
说得太好了!
避开对方的优势,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你格物院不是能造些新奇玩意儿吗?
行。
我压根不跟你聊那些东西。
我直接从“道”的层面问你,你格物,能安邦定国吗?
你能教化人心吗?
不能?
不能你就是“小术”,就是“奇技淫巧”,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朱标身上。
李善长和宋濂,两都是微微皱起眉头。
这个问题,太宏大了,也太刁钻了。
你怎么回答?
你说能,那你就是在胡说八道,格物怎么可能教人礼义廉耻?
你说不能,那你就等于承认了格物之学,确实比儒学低了一等,只是“小术”。
这一局,从一开始,似乎就陷入了死局。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
朱标笑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先是对着刘三吾,同样恭恭敬敬地回了一礼。
这个举动,让刘三吾三人都是一愣。
他们预想过朱标可能会恼羞成怒,可能会强词夺理,但没想到,他会如此谦逊有礼。
光是这份气度,就让三位老先生心里的评价,高了一分。
“刘老先生,”朱标的声音,温和而清晰,“您刚才所言,学生深表赞同。”
什么?
深表赞同?
这一下,别说刘三吾他们了,连李善长和宋濂都懵了。
这是什么路数?
不按套路出牌啊!
朱标没理会众人的错愕,自顾自地说道:
“教化万民,使人人知礼义,守纲常,这确实是治国安邦的根本。儒家经典,是千年智慧的结晶,是维系我华夏文明的基石。这一点,毋庸置疑。”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把儒家捧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上。
刘三吾三人的脸色,都缓和了不少。
孺子可教也。
看来,还有得救。
然而,朱标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但是,”朱标话锋一转,
“学生敢问刘老先生一句。”
“一位饥寒交迫,连明天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百姓,您如何让他去‘知廉耻,明礼义’?”
“一个饭都吃不饱的父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饿死,您如何让他去恪守‘父父子子’的纲常?”
“当蛮夷的铁蹄踏破家园,屠戮亲人,您又如何让手无寸铁的读书人,去‘保家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