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吾三人心中一凛。
大皇子这是……想说什么?
他们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
只听朱标缓缓说道:“我大明立国不久,北方的蒙元残余,依旧是心腹大患。父皇励精图治,早晚有一天,会彻底扫清寰宇,光复汉家河山!”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
但刘三吾等人并不意外,这是朝野上下的共识,也是如今大明百姓的共识。
可朱标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愣住了。
“学生在想,北伐功成之后呢?”
朱标问了一个问题。
“那广袤的草原,那世代游牧的部族,该如何处置?”
“是像汉唐那样,设一个都护府,派兵驻守,任其自生自灭吗?”
“还是将他们全部内迁,与汉民杂居?”
“又或者,干脆……全部杀光?”
最后四个字,朱标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刘三吾三人头皮一阵发麻。
这……这不是储君该说的话啊!
刘三吾连忙躬身道:“殿下,圣人云,有教无类。草原之民,虽长于蛮荒,亦是生灵。若能施以王化,假以时日,亦可成为我大明之子民。”
这是儒家最标准,也最政治正确的答案。
“说得好!”
朱标抚掌赞叹。
“刘老先生,说得太好了!有教无类,施以王化!”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刘三吾。
“可是,谁去教?谁去化?”
“我们派过去的官员,他们听不懂蒙语,不了解习俗,只会在牙帐里作威作福。”
“我们派过去的军队,只能用刀剑让他们一时屈服,却无法让他们真正归心。”
“长此以往,只要朝廷稍有衰弱,他们立刻就会再度反叛,成为我中原王朝循环往复的噩梦!”
“这千百年来的历史,难道不是一直在重演吗?”
三位大儒在心中默默点头。
是啊。
这确实是千古难题。
中原王朝强盛时,可以压服四夷。一旦衰弱,立刻就会被反噬。
这就像一个永远无法痊愈的顽疾。
“所以!”朱标的声音,陡然拔高,“学生想换一种法子!”
“学生要在草原上,开设学堂!”
“从应天府,从国子监,选拔出有学问,有德行,更有胆魄的儒生!”
“让他们去草原,去那些蒙古包里,去教那些牧民的孩子,说汉话,写汉字,读我儒家的经典!”
轰!
刘三吾三人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在……在草原上,开设学堂?
教……教那些蛮夷的孩子,读圣贤书?
这……
这想法,太疯狂了!
自古以来,只有蛮夷学习华夏,哪有华夏主动跑去人家家里“传教”的道理?
就算是前元,他们自己就是从草原上来的,可他们入主中原之后,想过要回去教化自己的同族吗?
没有!
他们宁可把草原当成一个取之不尽的兵源地,一个可以随时退守的后路,也从未想过去改变那里。
因为在所有人,包括蒙古人自己的认知里,草原,就是一片只信奉弯刀和力量的蛮荒之地。
王化?圣贤之道?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能换来牛羊吗?
“殿下……这……这恐怕……”陈儒生结结巴巴地开口,他觉得这事儿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很难,我知道。”朱标打断了他。
“草原苦寒,生活不便,语言不通,危险重重。”
“所以,学生才需要三位老先生这样的儒林楷模,来登高一呼!”
朱标的目光,扫过三人,充满了火焰般的热情与期盼。
“学生需要你们,帮我挑选人才!”
“学生甚至需要……你们中的某一位,或者几位,能亲自去往那片草原,去为我大明,为我华夏文明,在那片蛮荒之地上,立下第一块教化的基石!”
“学生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
朱标的语气,变得无比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请求的意味。
“这需要巨大的牺牲。甚至……可能要常年居住在北方,再也回不了江南故土。”
“但是,三位先生,你们想一想。”
朱标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
“一旦功成,那将是何等样的功业!”
“从此以后,草原上的人,将以说汉话为荣,以识汉字为贵!他们读的是《论语》,信的是‘仁义礼智信’!他们心中的英雄,不再是只识弯弓射大雕的草莽,而是为国为民的圣贤!”
“到那时,长城将不再是分隔我们与他们的边界,而会成为我们共同守护的家园!”
“到那时,儒家,将不再仅仅是中原的儒家!”
“而是天下的儒家!”
“这,难道不是诸位先生,毕生所追求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最高理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