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的话,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这几句话,哪个读书人没念过?
哪个读书人,在夜深人静,喝了两口小酒之后,没拍着大腿,遥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干出这番事业?
可大家心里都门儿清,这就是个口号。
是个精神图腾。
是个挂在墙上,用来标榜自己“格调高雅”的装饰品。
真要去干?
怎么干?拿什么干?
千百年来,无数圣贤先辈,皓首穷经,也没把这事儿给琢磨明白。
可今天,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皇子,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给他们指了条路。
一条看得见,摸得着,虽然布满荆棘,却能清晰地看到终点的路。
去草原!
去教化那些茹毛饮血的蛮夷!
把儒家的种子,撒遍那片只信奉弯刀和长生天的土地!
这……这是何等样的气魄!
这又是何等样的疯狂!
刘三吾三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刚才那颗“掌中乾坤”带来的震撼,已经被这番话冲得一干二净。
一个是有形的宝贝,震撼的是眼球。
一个却是无形的功业,震撼的是灵魂!
他们仿佛看到,在不久的将来,无数穿着儒衫的读书人,手捧《论语》,在蒙古包前,教着那些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孩子们,用字正腔圆的汉话,高声诵读。
到那个时候,什么北元残余,什么草原威胁,都将成为历史的尘埃。
大明,将真正成为天下的中央之国!
儒学,将真正成为普照世间的太阳!
这……这等功业!
他们做梦都不敢想啊!
刘三吾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上首的朱元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心里那个得意啊,
什么叫帝王之术?
杀人放火,那是下乘。
诛心,那才是上乘!
把这几个最能代表天下读书人脸面的老顽固,说得热泪盈眶,说得纳头便拜,说得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你。
这手段,比他朱元璋当年在战场上砍翻几万个敌人,还让他觉得解气。
……
而下首的李善长,心里头有些古怪起来。
大皇子的画饼技术……真是不输给皇上啊……
这几个老家伙,差点就要感动得痛哭流涕了。
但是!
画饼画得再好,最起码得证明,你真的能做出几个饼子来啊。
那可是草原啊!
冬天能把尿冻成冰棍儿!
部落之间一言不合就拔刀子!
这三个养尊处优的老头去了,不出三天,就得哭着喊着要回江南!
李善长在心里疯狂吐槽,可他那双老狐狸的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朱标。
这位年轻的大皇子,已经有了自己的……政治纲领。
一个以“格物”为矛,以“儒学”为盾,目标直指“万世太平”的,前无古人的政治纲领!
大明的未来……会走向何方?
李善长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
……
就在这满殿或激动,或感慨,或嫉妒的复杂气氛中。
刘三吾从狂热中,最先冷静下来。
激动过后,一个极其现实,也极其冰冷的问题,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对着朱标,再一次深深一躬。
这一次,他没有再自称“草民”。
“殿下。”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颤音,却多了一份凝重。
“殿下之宏愿,振聋发聩,臣……万死不辞!”
“只是……”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丝迷茫,一丝困惑,更带着一丝……恳求。
“只是,草原苦寒,人心似铁。”
“我等儒生,手无缚鸡之力,去了……如何立足?”
“那些信奉弯刀的部族,又岂会听我等讲那圣贤之道?”
“殿下,这第一步……究竟该如何走?”
刘三吾这个问题,就像一盆冰水。
哗啦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