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刚才还热血上头,恨不得立刻投笔从戎,去草原上舌战群儒(虽然草原上没儒)的王儒生和陈儒生,给浇了个透心凉。
是啊。
口号喊得震天响,可路,到底该怎么走?
去草原教书?
听着是挺美的。
可人家凭什么让你教?
你跑到人家蒙古包门口,拉着人家刚打猎回来的壮汉,跟他说:“来,放下你的弓箭,跟我一起念,‘克己复复,天下归仁’?”
信不信人家直接把你当成送上门的晚餐给“克”了?
王儒生那张涨红的脸,慢慢恢复了正常颜色,只是那股子激动劲儿,变成了满脸的愁容。
陈儒生也皱起眉头,眼神里全是现实的忧虑。
这事儿,难办。
不是一般的难办。
李善长,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弧度。
来了来了。
画饼的时候有多爽,落地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他倒要看看,这位大皇子,要怎么回答这个无解的难题。
总不能说,派十万大军,用刀架在蒙古人的脖子上,逼着他们上课吧?
那不叫教化。
那叫绑票。
李善长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会儿大皇子要是答不上来,或者说出什么不着边际的话,他就该适时地站出来,说两句“殿下高瞻远瞩,然此事需从长计议”之类的屁话,和和稀泥,把这事儿给揭过去。
想法很好,但不切实际。
治国,还得靠他们这些老成持重的老臣。
然而,朱标的反应,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面对刘三吾的难题,朱标没有半分的为难,脸上甚至连一丝凝重都没有。
他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仿佛刘三吾问的不是一个千古难题,而是一个“今天晚饭吃什么”的简单问题。
“刘老先生,问得好。”
朱标轻轻鼓了鼓掌,那清脆的掌声,在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问题,学生也早就想过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位重新变得紧张起来的老先生,缓缓开口。
“学生以为,想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听你说话,靠的,从来都不是道理。”
这话一出,刘三吾三人又愣住了。
不靠道理,靠什么?
他们儒家,传道授业,靠的不就是“道理”二字吗?
只听朱标继续说道:“这世上,有两样东西,比刀剑更锋利,比道理更管用。”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是利。”
“真金白银,绫罗绸缎,粮食盐茶。这些,是能让人生存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东西。”
朱标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一个快要饿死的人,你跟他讲仁义道德,他听不进去。但你给他一个馒头,他能给你跪下。”
“草原上的牧民,缺衣少食,生活困苦。我们若能每隔一段时间,带去他们急需的货物,用公平的价格与他们交易,让他们喝上茶叶,穿上丝绸,吃上食盐,甚至……是他们从未尝过的糖。”
“先生们觉得,他们是会用刀子对我们,还是会用笑脸对我们?”
刘三吾三人沉默了。
这个道理,太朴素了。
朴素到他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都下意识地忽略了。
是啊。
伸手不打笑脸人。
给钱的,那就是大爷。
谁会跟自己的衣食父母过不去?
“以利诱之……”刘三吾喃喃自语,眼神中闪过一丝明悟,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可殿下,自古以来,中原与草原通商,多有掣肘。边关将士,又多有克扣盘剥之举,往往激起民变。而且,若有商人将铁器等物卖与他们,岂不是资敌?”
“老先生说得对!”朱标赞许地点点头,“所以,这场交易,必须由朝廷在幕后掌控,不能由边军来做,也不能由民间商人做。”
“我们要扶持我们自己的商队,并给他们官府的身份和保护!”
“一定要把商队控制权,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
“商队的利润可以适当少些,但要让那些牧民知道,跟大明朝廷的商队做生意,有天大的好处!”
“至于铁器,自然是严禁出口的。但我们可以‘卖’给他们一些……别的东西。”
朱标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神秘。
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样东西,比‘利’,更重要,也更可怕。”
“那就是——希望。”
“希望?”刘三吾三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两个字,怎么就成了武器。
朱标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三位先生,你们想一想,草原上的牧民,他们的孩子,长大后,能做什么?”
“放羊,打猎,成为一个和他们父辈一样的牧民。”
“运气好的,或许能成为一个小头领。”
“可他们,永远也离不开那片草原。他们的命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但是,如果我们告诉他们,有一条新的路可以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