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吾傻愣愣地看着朱标,脑子里一片空白。
草原……日本……圣人之道……天下儒学……
这些词儿在他们脑子里来回乱窜,就是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他看了一眼御座上稳如泰山的朱元璋,又看了一眼面前眼神平静却仿佛燃烧着火焰的朱标。
他明白了!
这不是大皇子一个人的想法。
这是帝王的意志!
想明白这一点,刘三吾刚刚冒出来的一万句“殿下万万不可”、“此事过于激进”、“请三思而后行”,瞬间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反正按照大皇子的说法,这事情,对儒家来说有害无益,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整理了一下思路。
劝是不能劝了,但也不能就这么傻乎乎地接茬。
这活儿,太大,太烫手。
刘三吾对着朱标,再次深深一躬,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为难。
“殿下……殿下之志,远迈汉唐,臣……臣实在是心神激荡,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他先是拍了句马屁,稳住基本盘。
然后话锋一转。
“只是,殿下,这教化万邦之策,乃千秋未有之伟业,非一朝一夕之功。臣以为,当务之急,还是应先将我大明内部之事做好。”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观察着朱元璋的脸色。
“殿下有所不知,我等前来京城,除了格物之辩,亦是为了来年开春的科举大事。”
“如今国子监百废待兴,考纲教典多有疏漏,李丞相与宋学士为此事日夜操劳,正缺人手。”
“殿下若信得过我等,我等愿先入国子监,辅佐宋学士,为殿下,为朝廷,将这我大明开国以来的第一次恩科,办得妥妥当当!先把这根基,给夯实了!”
这话说的,水平就很高了。
第一,我不是反对你的宏伟计划,我只是觉得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第二,你不是要用儒生吗?那科举就是根子啊,我先帮你把根子上的事儿办好,这叫从大局出发。
第三,我把皮球踢给了宋濂和李善长,表示我们是去帮忙的,不是去抢功的,姿态放得很低。
这样一来,既能暂时从“东征日本”这个大漩涡里脱身,又能向皇储表了忠心,还卖了人情。
朱标当然听得出刘三吾的弦外之音。
他也不点破。
这几位老先生,今天受到的刺激已经够大了,得让他们缓缓。
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但一口气足够吓到这三个大儒。
“刘老先生所言,正合我意。”
朱标温和地说道:“科举乃国之大典,是为国选才的根本,的确是眼下第一等的大事。”
他转向一旁也有些惊讶的宋濂。
“宋先生,这三位老先生,都是当世大儒,学问人品,皆为楷模。有他们三位相助,来年的科举,必然能为我大明选出一批栋梁之才。”
宋濂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道:“臣,遵殿下旨意!”
他心里对“东征日本”这事也有些疑惑,但这是丞相和武将们该考虑的事情。
他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
宋濂又转向刘三吾三人,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三位老哥,那接下来,就要辛苦你们了。”
“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刘三吾三人看着“叛徒”宋濂,有些别扭,但还是还礼。
“孔祭酒,”朱标又看向还抱着托盘,激动得脸红扑扑的孔克仁,“你也跟着宋先生和刘老先生他们,一起去吧。国子监的学子,也需要你们这些师长,来指明方向。”
“臣,遵旨!”孔克仁抱着宝贝,激动地应道。
于是,宋濂便领着如释重负的刘三吾、王儒生、陈儒生,以及抱着托盘,生怕宝贝被人抢了的孔克仁,躬身行礼后,退出了奉天殿。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朱元璋、马皇后,朱标,以及……脸色有些难看的李善长。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朱元璋,只见朱元璋正和旁边的马皇后轻声说着话,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压根没注意到他这个大活人。
再看旁边的朱标,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温润笑容。
李善长明白了,这一家子在等着自己说话呢!
正合我意!
今天,他要是不把这事儿给掰扯明白了,他怕自己半夜回家觉都睡不着。
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
更是为了自己下半辈子的安稳生活!
李善长心一横,牙一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大殿中央,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陛下!”
“东征日本,万万不可啊!请陛下,三思啊!”
李善长这一跪,这一嗓子,把气氛瞬间就给拉满了。
朱元璋转过头,瞅着跪在下边的李善长,脸上没什么表情。
“善长啊,你这是干啥?”
“咱还没说要打,你就先给咱哭上丧了?”
老朱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