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先生面前,好像……好像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李善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感觉自己这几十年读的圣贤书,积累的治国经验,被皇上和那位素未谋面的“李先生”,给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脸,火辣辣的疼。
“好……好吧……”
李善长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已经碎得差不多了。
“就算……就算能避开神风。”
他做着最后的挣扎。
“可茫茫大海,风险重重,就算无风,也起三尺浪。我大明的船只,多是内河战船,并不适于远洋啊!万一在海上遭遇风浪,船毁人亡,那也是天大的损失啊!”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了。
渡海作战,你总得有个载体吧?火铳兵、炮再厉害兵,总得坐船过去吧?船不行,一切都白搭!
谁知,朱元璋听完,脸上的笑容,更古怪了。
他看着李善长,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从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的土财主。
“善长啊。”
朱元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你怎么就不开窍呢”的无奈。
“你忘了,前段时间,咱让你批下去,新建的那个‘皇家造船坊’了?”
李善长一愣,他当然记得。
那可是个花钱的大户,工部尚书为了要钱,差点没住他家去。
“陛下,臣记得,可那船坊,不是为了‘开海禁’才建造的……”
“‘开海禁’当然也会用到。”朱元璋再次打断他,脸上露出了充满自信的微笑,“但里面造出来的船,也能用来打仗啊。”
“造的,是李先生给的图纸。”
“一种……全新的‘仙船’。”
朱元璋的声音中,充满了压制不住的惊叹,说道:
“不用帆!”
“不用桨!”
“只要……烧火!”
“就能在水里跑!逆着水都能跑!”
李善长:“……”
他彻底傻了。
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烧……烧火就能跑的船?
这是什么鬼东西?
船不是靠风,就是靠人划,这是自打有船以来,几千年的规矩!
烧火?烧火船不就着了吗?
他无法理解。
他的大脑,完全无法处理刚才朱元璋说出来的话。
但是,他看着朱元璋那笃定无比的眼神,他知道,皇上没跟他开玩笑。
这种事情,不可能造假。
也就是说……大明,真的要拥有那种,神话里才有的“仙船”了。
李善长下意识的一阵恍惚,
他仿佛看到,无数艘不挂片帆、不设摇橹的巨船,喷吐着黑色的浓烟,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深海巨兽,在蔚蓝的大海上犁开白色的浪花。
它们无视风向,逆流而上,将大明的龙旗,插遍四海八荒!
这是何等的伟业!这是何等的气魄!
这是汉唐都未曾抵达过的巅峰!
而他,李善长,是这个伟大帝国的丞相!
然而,这股烈火般的豪情,仅仅燃烧了三息。
李善长眼前的幻象,从乘风破浪的无敌舰队,瞬间变成了一座座堆积如山、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折。
那些奏折甚至长出了手脚,一个个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要把他活活淹死。
完了。
李善长的心,彻底凉了。
他所有的理由,所有的借口,所有的挣扎,在这些匪夷所思的“仙家手段”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那么的可笑。
他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瘫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生无可恋”的气息。
他放弃了。
他认命了。
不就是干活吗?
皇上把活推给他,他也能推给别人!
嗯……最近,胡惟庸的表现不错,让他帮忙多分担一些!
在彻底放弃之前,李善长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最后一个,也是最根本的疑惑。
“陛下……”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着哭腔。
“臣……还是有些不明白……。”
“那日本,孤悬海外,又远又小,就是个弹丸之地。”
“咱们费这么大劲,花这么多钱,冒这么大风险,把它打下来……图个啥呀?”
“除了在地图上多那么一小块,有什么用啊?”
这,才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
打仗,总得有好处吧?
去草原打蒙古,那是为了打击前朝,扬我国威。
可打日本……除了劳民伤财,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实际的好处。
朱元璋看着彻底蔫了的李善长,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充满了得意与畅快。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朱标,微笑着走到李善长面前,亲自把他扶了起来。
“李丞相,你真是当局者迷啊。”
“你难道忘记了,上次番薯宴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