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的深浅,他今天刚摸到一点边。
只是那一点边,就够他消化很久了。
……
东暖阁里。
朱元璋把手里的奏折丢到案上,整个人靠进椅背里。
脸上带着笑。
不是对臣子的笑,不是朝堂上端着架子的笑。
是一个当爹的看儿子考了第一名,嘴上不说,眼睛里全是得意的那种笑。
“标儿。”
“儿臣在。”
朱标站在御案前,身子微微躬着。
“干得漂亮。”
这几个字,从朱元璋嘴里说出来,比圣旨还重。
朱标没有露出得意的表情。
他摇了摇头:“父皇过奖了,儿臣只是跟大哥学了点皮毛。”
朱元璋的笑意淡了一瞬,叹了口气。
“要是李先生肯出山,亲自来操办这些事……”
“那儿臣连展示皮毛的机会都没有了。”
朱元璋被噎了一下。
手指点着朱标,笑骂了一句:“你倒会说话。”
朱标笑了一下,接着说道:
“父皇,儿臣还有一个想法。”
“说。”
“这次功德募捐结束之后,捐款达到一定数额的商人,应该给他们更多东西。”
朱元璋的笑收住了。
“什么东西?”
“不是银子,不是土地。”
朱标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搁到御案上。
“是文书特权。”
朱元璋低头看。
纸上写了几条,字迹工整,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比如说,捐款超过五十万两的商人,发给一份商通文书。持此文书,过州县关卡免除层层盘查。货物抽检比例减半。官府征调民夫时,其名下店铺的伙计有一定名额可免征。”
朱元璋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
没说话。
朱标继续说道:
“这些特权不花朝廷一文钱。但对商人来说,比赏几万两银子都管用。”
“商人在外行商,最怕的不是赔本。最怕的是路上的刁难——关卡多收过路费,衙门借名头摊派杂税,地方上的里长巡检见了外地商队就伸手。一趟货跑下来,三成利润喂了这些人的嘴。”
“一份盖了朝廷大印的文书,就能堵住这些嘴。”
朱元璋把那张纸放下了。
搁在案面上,手指压着纸角,没松开。
“标儿。”
“儿臣在。”
“你知道咱为什么对商人设那么多限制?”
朱标没有接话。
朱元璋也没指望他接。
“咱当年要过饭。”
这句话,把东暖阁里的空气压沉了三分。
“咱见过那些大商人是什么嘴脸。灾年囤粮的粮商——一斗米从八文涨到五十文,涨到一百文,涨到你卖了儿子都买不起一碗粥。”
“盐商跟官府勾结,垄断盐引,盐价翻了几番,灶户累死在盐田里,银子全进了他们的腰包。”
“丝绸商买通地方官,把税全摊到种地的百姓头上。绸缎铺子越开越大,种地的越种越穷。”
朱元璋的手指从纸角上抬起来,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李先生说的那些道理,咱认。商业是大明的第三条腿,工、农、商,三条腿一起走,大明才走得稳。”
“但腿也得拴缰绳。”
他抬起眼,看着朱标。
“不是所有商人都像李先生那样高风亮节。你给一些商人松了绑,他们能掀翻半个省。”
东暖阁安静了几息。
朱标没有急着开口。
他等朱元璋把话说完了,等那股压人的气势过了劲儿,才抬起头。
“父皇。”
“嗯。”
“您方才这番话,有一个地方,思路反了。”
朱元璋的眉毛抬了一下。
换了别人说这话,膝盖已经着地了。
但说话的是朱标。
“哪里反了。”
“父皇说,给商人松了绑,他们会掀翻半个省。”
朱标往前走了一步。
“儿臣想问——现在商人没松绑,他们就没在掀翻吗?”
朱元璋挑了挑眉毛,但没多说什么。
“如今洪武三年,父皇杀了多少贪官?”朱标继续说道。“去年杀了一批,前年杀了一批。地方上的贪官越杀越多。为什么?”
“因为有人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