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英信里那几个字说得最透——“臣做不到张麻子那样。”
连沐英都觉得自己差了一口气。
换成别人呢?
所以父皇今天真正想问的,不是“要不要改”。
是“怎么把沐英一个人干成的事,复制到整支军队里去”。
朱标理清了这条脉络。
“四哥证明了一件事。”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大哥讲的那套练兵法子,能打。不是纸上谈兵——是几百颗人头摆在地上数出来的。”
朱元璋点了点头。
“但沐四哥一个人,盯三千人,盯得住。”朱标的语速慢了半拍。“换个人去盯,未必行。不是能力的事。是心性的事。四哥愿意蹲在地上跟大头兵一块儿舔碗,换个卫所指挥使,他会觉得自己掉价。”
朱元璋没接话,但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所以——”朱标看着朱元璋,“光有好法子不够。得有一批人,能把这套法子接过去,带到军中,扎下根。”
朱元璋的嘴角微微往上抬了一点。
不愧是我朱元璋的儿子。
一下子明白了我的想法。
朱元璋从御案
比信厚得多。正经的章程文书,用细麻绳扎着,封皮上写了几个字。
朱标接过来,低头一看——
“大明皇家军事学院。”
他翻开第一页。
落款两个名字。
李善长。胡惟庸。
“李相?”朱标抬头。“还有胡惟庸?”
“嗯。”朱元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咱把李先生的草稿交给李善长,让他拟章程。他嫌活儿太重,又拉了胡惟庸帮手。前前后后磨了几个月,改了四稿。你手里的是第五版。”
朱标翻开正文。
李善长拟章程的功夫,朝中没人比得了。条目清楚得像刀刻的,措辞老辣,每一条卡在要害上,多一个字是废话,少一个字兜不住。
开篇第一条,宗旨——
“选天下勋贵子弟、卫所将官之子,入学院受训。习兵法、练武艺、学军律、懂后勤。学制三年,考核合格者方可入军中任职。”
朱标点了点头。这一条在意料之中。大哥提过类似的构想。
然后他看到第二条。
“家中有世袭爵位者,须入学院修习,考核合格,方可承袭爵位。不入学或考核不合格者,爵位降等袭封。”
朱标把这页纸举起来,转向朱元璋,晃了晃。
“父皇,这一条,大哥可没提过。”
朱元璋随口说道:
“咱自己加的。”
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
朱标半天没说话。
他能想到那帮勋贵们听见这条规矩时的嘴脸。
脸都得绿了。
一个个从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爵位,世袭罔替,铁打的富贵——现在告诉他们,儿子不读书、考不过,爵位往下掉?
怕不是要把奏折撕碎了塞进李善长喉咙里。
但朱标把这条掰开了想。
越想越觉得厉害。
勋贵子弟承袭爵位,历朝历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爹是公爵,儿子就是公爵,哪怕那儿子连马都骑不稳,爵位照给,俸禄照拿,朝会上往那儿一站,谁说半个不字?
可三代之后呢?
开国功臣的孙子,在绫罗绸缎里泡大,见过最惊险的场面可能是赌马输了五十两。
让这种人顶着侯爵的帽子坐镇军中,底下的兵看他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军心散了。不用敌人来攻,内里已经烂了。
父皇加的这一条,是在勋贵家的祖坟上栽了一棵刺。
你不管儿子,朝廷替你管。
管不出来?爵位一代一代往下降。
用不了几代,国公变成白身。。
祖宗拿命挣来的家业,后人自己败光——怨不得谁。
反过来说。
真有天分的勋贵子弟,进了学院,学了真本事,出来就是能上阵带兵的将。
朝廷不缺一个吃干饭的侯爷。
缺的是能打仗的人。
这条规矩,表面上卡的是勋贵的脖子。
实际上——是在延他们的命。
不让子孙后代躺下去。
朱标看向朱元璋。
“父皇,这条加得好。”
顿了顿。
“不过——勋贵那边,怕是要炸锅。”
朱元璋神色平平:
“炸就炸。”
“咱倒想看看,谁家的种,连三年学都扛不下来。只降他一级爵,咱还嫌便宜他了。”
朱标绷着嘴角,没让笑意漏出来。
他知道父皇这话放得硬,但真推下去,不会这么一刀切。
勋贵是开国的根基,一竿子全打翻不现实。
这条规矩要落地,少不了一番拉扯博弈,该哄的哄,该打的打,该杀鸡儆猴的时候不能手软。
但方向是对的。
路是对的,快一步慢一步,早晚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