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翻到第二页。
招生章程。
第一批学员入学资格写得很细——勋贵家嫡子、庶子均可报名,各都督府指挥使之子,各卫所千户以上将官之子。
年龄限定十四岁至二十五岁。
再往下看一行,朱标的手指顿了一下。
“此外,民间百姓亦可报名。通过测试者,准予入学。”
这一条搁在勋贵子弟后面,位置不起眼,但朱标盯着看了好几秒。
百姓能进来。
也就是说,这座学院从一开始就不是勋贵的私塾。它是一张网,往下能捞到最底层的泥里去。
将来真有一个农家子弟考进来,和国公府的少爷睡一张通铺,练一套刀法。三年后一起毕业,一起放到军中——谁还看得出谁是泥腿子,谁是金枝玉叶?
朱标没说话,继续翻。
课程。
分文武两科。
武科不必说,骑射、阵法、器械、体能,每日操练不辍。这是练兵学院,不是太学,刀枪是主菜。
但文科的内容让朱标多看了两眼。
兵法韬略只占三成。
剩下七成是什么?
军律条例。后勤辎重。军中文书处理。
最后一条——“屯田管理与军户民情”。
朱标把这几个字看了两遍。
屯田管理。军户民情。
这不是教人上阵砍人的课。一个带兵的将官,光会打仗有什么用?手底下的军户吃不饱,屯田被人吞了,兵册上的人数和实际能拉出来的兵差着三倍——仗还没打,底子就烂穿了。
这门课教的是:别光盯着刀尖,低头看看脚底下的泥。
这不是在教人打仗。
是在教人带兵。
朱标忽然觉得李善长这个人拟章程,确实比谁都老辣。每一条都长了眼睛,盯着二十年后的症结下手。
翻到最后一页。
页脚挤着一行小字,比正文小了一号,墨迹淡一些,像是犹豫了一阵才落的笔。
“臣斗胆建言:学院之中,勋贵子弟与寒门将官之子同堂受训,同食同寝,不分高下。此条若陛下以为不妥,臣即刻删去。”
朱标把这条看了两遍。
然后又把最后那句“臣即刻删去”看了一遍。
李善长这个人。
朝堂上谁都知道他精明。精明到什么程度呢——他永远不会拿自己的脑袋去赌皇帝的心情。
但这一条他写了。
还故意裹了一层棉花。
“斗胆建言”四个字是棉花。“若陛下以为不妥”是退路。但该说的话,一个字没少。
这说明他自己琢磨过,觉得这条真的重要。重要到值得他把后路铺好了再往前迈一步。
“这条……”朱标抬头。
“留着。”
朱元璋两个字甩出来,连犹豫的缝隙都没有。
朱标等着他说下去。
朱元璋的手掌在扶手上拍了一下,不重,像是拍开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当年攻太平城。咱和徐达、汤和三个人挤在一条破船上,船漏了,汤和拿自己的棉袄堵窟窿。过了江,三个人坐在河滩上拧衣裳。谁比谁金贵?”
他顿了顿。
“现在呢?才封了几年的爵,第二代就开始讲究了。国公家的小子出门,前面八个仆人举灯笼,后面十二个护卫抬轿子。见了伯爵家的孩子,鼻孔朝天。”
朱元璋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丢进学院里去。一人一张床板,一人一副碗筷。跑操的时候跑不动,国公的种也照样挨鞭子。挨完了鞭子蹲在地上喘气的时候,旁边蹲的是千户的儿子,是农家考进来的愣头小子——你看他还端不端得起架子。”
朱标点头。
“四哥的新军之所以能打,根子就在这里。将官和士卒之间那堵墙,是他亲手拆的。学院里先把这道墙拆了,将来出去的人到了军中,才不会顺手再砌起来。”
朱元璋哼了一声,算是认可。
朱标合上章程,又翻回招生那一页,指头在纸面上划了一圈。
“学院建在哪儿?”
“京师。”
朱元璋回答得快。
“就在咱眼皮子底下。”
朱标没追问。
这句话的意思他听得出来。京师条件好是一层。勋贵的儿子全攥在手里、老子们在外头带兵自然安分,是另一层。
有些话,不必说穿。
“章程上还差一样东西。”朱标重新翻到招生那一页,手指往下滑到末尾。“毕业之后怎么分配——空白的。”
朱元璋靠着椅背,表情很淡。
“李善长也问了。咱让他先空着。”
“为什么?”
朱元璋看着他。
好一会儿。
“等你来填。”
朱标的动作停了。
手里捏着章程的那几根手指微微收紧。
朱元璋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几分随意,像是在吩咐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朱标听出了这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
毕业分配。
谁放到哪个卫所,谁任什么职位,谁留在京营,谁派去边疆。
这些从学院里出来的人,第一个认识的上司是谁?第一道军令是谁签的?
将来——他们听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