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某个将军的门生。不是某个勋贵的子侄。
是天子的学生。
是太子的班底。
朱元璋把这张牌推到他面前,意思只有一个——这副牌,你来洗,你来发,你来定规矩。
朱标沉默了几息。
“儿臣明白了。”
他双手将章程接过来,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接东西都慢。
朱元璋看着他的动作,眼底掠过一点什么。
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别的。
“拿回去琢磨。”朱元璋的语气重新松下来。“有什么要改的,列个条呈上来。过几天再议。”
“是。”
朱标起身,行了一礼。
腰弯下去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已经在排列那些空白格子里该填的名字了。
他正要转身。
“等等。”
朱元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标回头。
“英儿那封信。”朱元璋下巴往御案上一抬。“你漏了一页。”
朱标低头一翻——果然。最后一页夹在倒数第二页直接跳了过去。
他把最后一页抽出来。
字迹比前几页潦草,有两个字写串了行。像是沐英下笔的时候脑子里在转别的事,手底下没收住。
开头几行还在交代扫尾。
水师封锁海面的部署。伤兵安置。缴获的刀械数目。
一条一条,例行公事。
然后笔锋忽然拐了个弯。
“俘虏之中,有一人身份特殊。”
朱标的目光钉在了这行字上。
“此人自称名为少贰冬资,据其供述,系日本某家族旁支子弟。此人通汉话,识汉字,似对日本国内局势知之甚详。”
朱标把这几行字读了两遍。
日本家族旁支子弟。
通汉话。识汉字。
这种人,怎么会混在一群登岸砍人抢粮的倭寇里?
倭寇里头什么货色都有——浪人、渔民、流亡武士、走投无路的农夫。但一个认识汉字、会说汉话的贵族子弟?
他要么是被裹进去的。
要么——他本来就不是来抢东西的。
“臣不敢擅自处置。已遣精锐将其押送京师,听候圣裁。”
朱标抬头看朱元璋。
“人到了?”
“和信一起送过来的。”朱元璋用手指弹了弹桌面。“关在诏狱里。吃喝没断过,但嘴撬不开。”
朱标皱眉。
“不是不说话。”朱元璋补了一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是话太多。”
“一会儿说自己是被海盗胁迫的,一会儿又说自己是奉命来大明求援的。上午刚跟刑部的人发过誓说句句属实,下午换个审讯官进去,全盘推翻重讲一套。刑部审了两回,出来的人脑仁嗡嗡响。”
朱元璋伸了个懒腰,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趣事。
但朱标知道他不是觉得有趣。
一个俘虏在诏狱里花样百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在试探。试探什么?试探大明朝廷对日本了解多少,试探哪套说辞能给自己换一条活路。
这种人不傻。
恰恰相反——能在倭寇堆里活着被押到应天府诏狱的人,脑子比绝大多数人都好使。
朱标把信纸放回御案上,手指按在“少贰冬资”四个字上。
“如果他真的了解日本国内局势——”
“那他一个人,比一千颗倭寇脑袋值钱。”朱元璋把他的话接了过去。
朱标点头。
打日本,兵有,船有,银子迟早也会有。
最缺的是情报。
大明对日本的了解少得可怜。几派势力怎么划地盘,谁和谁掐,谁占着港口,谁手里有多少兵——全是一笔糊涂账。
派细作去打探?日本人的圈子,外人插不进去。语言不通,面孔不同。细作还没登岸就暴露了。
但一个通汉话的日本贵族,嘴一旦撬开,一个人的价值顶得上十个细作三年的成果。
“儿臣想见见此人。”
朱元璋没马上答话。
他拿起茶碗,吹了吹茶沫子,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不急。”
两个字。
“这种人,饿上几天,冷上几夜。等他自己开始分不清哪套谎话还没用过的时候,再进去跟他聊。”
朱元璋搁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能说会道不怕。咱见过的能说会道的人——比他吃过的盐还多。”
朱标正要再说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太监的碎步。是靴底撞砖面的声响,又重又快。
值守太监的声音在门帘外响起来,语气比平时绷得紧。
“陛下,浙江行省平章事李文忠——求见。”
顿了一下。
“说是从杭州快马赶来。有急事面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