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安静了一会儿。
朱标转过身,看向门帘的方向。
李文忠?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李文忠是父皇的亲外甥。父皇的姐姐嫁给了李贞,生下了这个儿子。当年天下大乱,李贞带着年幼的文忠一路逃难,差点死在半道上。后来辗转找到了已经起兵的父皇,父皇见了这个瘦得脱相的外甥,二话没说,收在身边当亲儿子养。
和沐英一样,李文忠也是父皇的养子。
朱标十岁之前,家里名义上有四个哥哥:大哥朱文正,二哥李文忠,三哥何文辉,四哥沐英。
四个养子,各有各的脾气。
沐英八岁被收养,年纪小,性子也软,跟着父皇母后从零开始学规矩、学做人。所以沐英稳,做事像下棋,一步一步踩得实。
李文忠不一样。
他来的时候已经十二三岁了。在外面颠沛流离过好几年,见过死人堆,啃过树皮,差点饿死在路边。那段日子刻在骨头里,抹不掉。
所以他身上始终有一股野劲。
十九岁独领一军。
池州之战,面对陈友谅十倍兵力,硬扛下来。严州、婺州、处州,一路打穿,攻下杭州之后坐镇浙江,统管东南军务和民政。
能打仗,也能治地方。
但打仗归打仗,牵扯到规矩、礼法、朝廷体制这些事,李文忠从来不越雷池半步。
这些年他把浙江打理得井井有条,奏折按月递,军务按季报,从来没有一次是不打招呼就往京城跑的。
从来没有。
但今天来了。
平章事擅离辖地,没有圣旨召见便入京,不管什么年头,这都不是小事。
往小了说叫擅离职守。
往大了说,封疆大吏不经传召入京,哪个朝代都够御史参一本的。
李文忠比谁都懂这个道理。正因为懂,他从来不干这种事。
朱标和朱元璋对视了一眼。
父子俩谁都没说话,但心里转的是同一个念头。
能让李文忠连规矩都顾不上的事,不会小。
朱标站到了朱元璋身边。
朱元璋的身子往椅背一靠。
“让他进来。”
太监领命,脚步声迅速远去。
片刻之后,门帘掀开。
风灌进来半截,帘子猛飞了一下。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大步走进东暖阁。
李文忠身量高,肩膀宽,面容方正。搁在人堆里是那种一眼就能认出来的长相,不是好看,是周正,五官规规矩矩地摆在脸上,跟他这个人一样,哪儿都不出格。
但此刻他一身官袍皱得不像话。
灰尘沾在袍角上,靴尖磨得发白。脸颊上全是风吹日晒赶路留下的红痕,嘴唇干裂,飞了一层皮。
一看就是连夜骑马赶过来的。
进门就要行大礼。
朱元璋手一抬。
“免了。坐那儿说。”
李文忠直起腰,先冲朱标行了个礼。
朱标点头回了一下。
李文忠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只坐了半边屁股,两条腿绷着,随时能站起来的架势。
朱元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文忠,浙江待不住了?跑来京城逛街来了?”
语气不重。
但李文忠的肩膀压下去了半寸。
他听得出来——舅舅在问他:谁让你来的。
李文忠没解释。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呈到御案上。
一份报纸。
朱标一眼就认出来了。
《大明生活日报》,前几天的。头版头条——朝廷决定征伐日本,准备召开功德募捐。
朱元璋瞟了一眼。
“看过了?”
“看过了。”
“怎么了?”
李文忠的嘴唇抿了一下。
往前欠了欠身。
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咬得很紧。
“陛下,臣冒死进言。”
“征伐日本之事,请三思。”
朱标站在原地没动。
他见过李文忠在父皇面前说话的样子。从来都是四平八稳,面面俱到,绝不说半个多余的字。
今天连“冒死”两个字都用上了。
朱元璋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头没动。
“说。”
李文忠把身子坐正了。
“臣在浙江三年,管着东南沿海的军务民政。倭寇是什么货色,臣比朝中大部分人看得清楚。”
他的声音稳住了。
“登岸劫掠的那些,多数是散兵游勇。一股三五十人,顶多三四百人。抢了就跑,杀了就散。我们沿海的卫所兵追不上,但挡得住。”
顿了顿。
“我也不替倭寇说轻话。他们杀人放火,祸害百姓,该剿该灭,一个不放过。但剿倭寇是一回事。”
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的眼睛。
“跨海远征一个国家,是另一回事。”
朱标听出来了。
李文忠把这条线划得很清楚。不是说倭寇不该打,是说打倭寇和灭日本,中间隔着一片海,也隔着完全不同的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