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分寸拿捏得很准。
果然,李文忠往下说了。
“第一,海路。”
“从浙江出海到日本,顺风至少十天。运粮船、兵船、战船,几百上千条,浩浩荡荡铺在海面上。途中遇上一场风暴,翻掉三成——这仗还打不打?”
“第二,补给。”
“大军一旦登岸,后勤全靠海运。日本不是北边的草原,骑马跑过去就行。每一粒米、每一支箭,都得从船上卸下来。海路一断,几万人饿死在岸上。”
“第三——”
李文忠的声音低了半截。
“前元。”
朱标愣了一下。
他知道李文忠要说什么了。
面色有些古怪,想笑,但觉得这不太礼貌。
忍回去了。
“忽必烈两征日本。”李文忠的语速慢了下来,一字一字地说。
“头一回,至元十一年。三万多人,九百条船,渡海攻打对马岛、壹岐岛。登了岸,打了胜仗。日本人被打得节节败退。然后呢?”
他停了一拍。
“一场大风。”
“船队被吹散了,沉了大半。三万多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
“第二次更惨。至元十八年。十几万大军,几千条船。声势比头一回大了数倍。”
他顿了顿。
“还是大风。几千条船沉进海底。十几万人,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李文忠抬眼看着朱元璋。
“日本人管那场风叫。他们告诉自己的子孙后代——是老天爷在保佑日本。”
李文忠的最后几句话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楚。
“陛下,忽必烈横扫天下,灭国四十。连他都在那片海上栽了两回。”
“大明立国才三年。北边的元廷残部还没清干净,南边的土司年年闹事。国库能用的银子,臣斗胆说一句,只怕不多。”
“拿什么去填那片海?”
这番话说完,李文忠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按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他把该说的都说了。
元朝两征日本的旧事。海路的风险。后勤的死穴。国库的窘迫。
每一条都戳在要害上。
而且条条有据,句句有理。
不是胡搅蛮缠,不是情绪上头。是一个管了好几年东南沿海的封疆大吏,拿实打实的经验和常识,告诉皇帝:臣觉得这事不对。
朱标没有开口。
这种场面,轮不到他先说话。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他没发火。
没驳斥。
甚至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反而让李文忠的后背绷得更紧了。
跟朱元璋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的人都知道一件事:他骂你的时候不可怕;他不骂你、安安静静看着你的时候,才该害怕。
“你说的——”
朱元璋开口了。
语气平平淡淡的。
“不是没有道理。”
李文忠微微低头。
“国库空,你说得对。打仗要花银子,你说得也对。”
这话不轻不重。
但李文忠的肩膀沉了沉。
朱元璋继续说道:
“去年胶东水患,你知不知道?”
“臣知道。”
“水患赈灾,朝廷开了一场功德募捐。商人们抢着捐,挤破了头往功德碑上刻名字。碑文排名越高,脸面越大,生意越好做。第一名还能得到一个无实权的爵位名号。”
“你知道募捐来的各种物资货物和钱财,全换算成银子,是多少?”
朱元璋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比了个手势。
“八百多万两。”
李文忠的眉头往上弹了一下。
八百多万两。
这个数字他听过风声,但没亲眼见过奏报,一直半信半疑,那可相当于大明将近一年的税赋!
从皇帝嘴里说出来,那就是实打实的。
但李文忠没被这个数字吓住。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陛下,去年水患,天下商贾大出血,那是头一回搞,新鲜。商人们图个名声,抢着上。这才隔了一年,再搞一回……”
他顿了顿。
“臣担心,今年未必还掏得出那么多来。”
这话说得在理。
人的钱袋子不是水井。舀一桶还能冒上来一桶。去年刚割了一刀肉,今年又要割——商人再有钱,也受不住这么放血。
朱元璋没接话。
他转头看了朱标一眼。
那个眼神朱标读得懂。
你来说。
朱标理了理思路,往前走了一步。
“表哥。”
李文忠抬头看他。
“你到京城后,有没有听说过一样东西?”
朱标的语气很平常,像是随口问一句。
“叫‘四时长春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