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个仙域官员的私自叛变，而是整个仙界高层与魔渊达成的某种肮脏交易。第七仙域，以及这里的数十万矿奴，都只是这场交易中的祭品。

“好了，你下去吧。”柳如渊挥挥手，“继续巡查矿脉，确保最后这三日不会出现任何意外。等通道建立，我会亲自为你申请魔渊赐福，让你获得真正的永生。”

“多谢大人。”

王朔行礼告退，转身走出暗金色巨门。在门关上的瞬间，他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肉瘤底部的某个角落——那里堆积着数百具已经干瘪的矿奴尸体，而在尸堆的最上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尸体手中，紧紧攥着一枚黯淡的玉简。

玉简的样式，与凌云记忆中父亲留下的那枚遗物，有七分相似。

“那是……”

“别分心。”凌战天的声音立刻响起，“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你已经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接下来要做的，是决定如何应对。”

离开第七十三层后，凌云没有返回第三十七层，而是潜入矿脉中一个废弃的岔道，布下层层隐匿阵法。

“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糟。”他在意识中对父亲说，“这不是单纯的渗透，而是仙界高层与魔渊的全面勾结。第七仙域只是一个试点，一旦通道成功建立，魔化就会向整个仙界蔓延。”

“你有什么计划？”凌战天问，“如果只是破坏那个‘深渊之种’，治标不治本。只要交易还在，他们随时可以在其他地方重建。”

凌云沉默了很久。

矿道深处传来其他矿奴隐约的哀嚎声，那是又有人在无尽的劳作中崩溃。空气中弥漫的绝望情绪，即使隔着阵法也能清晰感知。

“父亲。”凌云突然开口，“你说当年你们逆神者失败，最大的原因是什么？”

凌战天顿了顿：“是内部的分裂。有人想要推翻神明后自己成为新神，有人想要建立绝对平等的乌托邦，有人只是想报复……理念不同，力量分散，最终被各个击破。”

“那么，如果我们这次要对抗的不只是神明，还有魔渊，以及仙界内部的叛徒……”凌云缓缓道，“我们就不能重蹈覆辙。”

“你的意思是？”

“我需要一支军队。”凌云睁开眼睛，眸中燃烧着暗金色的火焰，“一支真正认同某个理念，愿意为之赴死的军队。而眼前这座矿脉里的数十万矿奴，他们已经被剥夺了一切，只剩下对这个世界最纯粹的恨。”

“你想……唤醒他们？”凌战天的声音严肃起来，“那会是一场屠杀。他们大部分只是凡人或低阶修士，面对仙卫和魔化怪物，毫无胜算。”

“不，不是唤醒。”凌云站起身，走到阵法边缘，望向矿道深处那些佝偻的身影，“是给他们一个选择。”

“选择？”

“选择继续作为养料在绝望中死去，还是抓住一线微光，哪怕那微光会让他们死得更快、更惨，但至少——”凌云一字一顿，“那是他们自己选择的死法。”

凌战天沉默了。

作为曾经的逆神者领袖，他太明白这种选择的重量。当年追随他的人，哪一个不是走投无路，哪一个不是抓住了他递出的那线微光？

“你会成为他们的光。”凌战天最终说，“也会成为他们的死神。”

“我知道。”凌云平静地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设计一套功法——一套能够让凡人在短时间内获得对抗仙卫力量的功法，哪怕代价是燃烧生命，燃烧灵魂。”

“这样的功法存在。”凌战天缓缓道，“逆神道章的最后一篇，我从未传给别人，就是因为它的代价太过残酷。它叫《焚我诀》——以生命为柴，以灵魂为火，在极致的燃烧中迸发出超越境界的力量。修炼者最多能活三日，三日之后，形神俱灭，连轮回都无法进入。”

“三日……”凌云望向矿道深处，“足够了。”

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凌云没有离开这个废弃岔道。他在凌战天的指导下，将《焚我诀》进行改良，使其更适应矿奴们普遍虚弱的状态，并加入了《弑神诀》的吞噬特性——修炼者在燃烧自己的同时，可以通过吞噬敌人的能量短暂延续生命。

这是一套真正意义上“向死而生”的功法。

夜幕降临，或者说，矿脉内部模拟的夜幕降临。照明仙晶的光芒暗淡下来，大多数矿奴回到简陋的住处休息，而监工们也开始换班。

凌云化身的“王朔”再次出现。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将数百枚玉简悄无声息地留在矿奴们聚集的区域。玉简中刻录着《焚我诀》的第一层心法，以及一段简短的信息：

“想夺回自己被剥夺的一切吗？想向那些将你们当做牲畜饲养的存在复仇吗？修炼此法，你会获得力量，也会在三天内死去。选择在你手中。”

做完这一切，凌云退到阴影中，静静观察。

第一枚玉简被发现了。那是个断了一条手臂的中年矿奴，他先是惊恐，然后迟疑，最后眼中燃起某种决绝的光。他将玉简紧紧攥在手中，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

第二枚、第三枚……越来越多的玉简被发现。矿奴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恐惧地将其丢弃，有人犹豫不决，但也有人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将其藏入怀中。

三个时辰后，第一缕《焚我诀》的波动在矿脉深处升起。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矿奴，他盘坐在自己的铺位上，身体表面开始浮现暗红色的火焰。火焰没有温度，反而散发着刺骨的寒意，那是生命与灵魂在燃烧的征兆。

“我受够了。”老矿奴睁开眼睛，那双原本浑浊的眸子此刻清澈得可怕，“六十年了，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挖了六十年的矿，看着我的儿子、孙子都死在这里。现在，我终于可以选择了。”

他站起身，走向监工的住所。

战斗爆发得突然而惨烈。老矿奴以真仙初阶的修为，燃烧生命后爆发出的力量竟短暂达到了仙将级。他一拳轰碎了监工的防御仙器，然后死死抱住对方，任由两人的身体在《焚我诀》的火焰中一同化为灰烬。

整个矿脉被惊动了。

仙卫们迅速集结，开始镇压。但他们很快发现，事情不对劲——反抗的矿奴越来越多，而且这些人全都使用着同一种诡异的、燃烧生命与灵魂的功法。他们不怕死，甚至渴望着死亡，唯一的愿望就是在死前拖更多的敌人陪葬。

暴动像野火般蔓延。

而在混乱的阴影中，凌云在等待。他在等待那个真正能够统领这支“赴死之军”的人出现。

直到他看到一个少年。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瘦骨嶙峋，但眼中没有任何恐惧。他修炼《焚我诀》的速度快得惊人，而且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盲目地冲向敌人，而是在混乱中组织起身边的矿奴，组成简单的阵型，用最低的伤亡换取最大的战果。

少年发现了阴影中的凌云，或者说“王朔”。

两人对视了三息。

然后少年做了个手势，让其他矿奴继续战斗，自己则走向凌云。

“你不是仙卫。”少年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这个年纪，“我能感觉到，你体内有和他们不一样的东西。”

“哦？”凌云解除了伪装，恢复本来面目，“你能感觉到什么？”

“光。”少年说，“很微弱，但是真实存在的光。和这矿脉里所有的黑暗都不一样。”

凌云看着这个少年，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编号七万四千三百二十一。”少年顿了顿，“但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烬’。”

“烬……”

“灰烬的烬。”少年平静地说，“我的家人都死了，我也应该死了。但在死之前，我想看看，能不能用自己这最后一点火光，把这片黑暗烧出一个窟窿来。”

凌云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弑”字，背面是旋转的星云图案。

“我是凌云。”他将令牌递给少年，“三天后，如果你想看到更大的窟窿，就带着还愿意战斗的人，到这里来找我。”

他在令牌中留下一个坐标——矿脉最深处，距离第七十三层只有三层之隔的某个废弃枢纽。

少年接过令牌，紧紧握在手心：“三天后？”

“对，三天后。”凌云望向矿脉下方，“那时候，‘深渊之种’将会成熟，魔渊的通道将会打开。也是那时候，我们的机会最大。”

“你要做什么？”

“做一件疯狂的事。”凌云转身，身影融入阴影，“我要在魔渊通道打开的瞬间，反向冲进去。不是破坏通道，而是通过它直接进入魔渊，从内部摧毁这个计划的核心。”

少年，烬，看着凌云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然后他转身，举起手中的令牌，对周围那些浑身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矿奴们喊道：

“都听到了吗？！我们还有三天时间！三天内，尽可能地活下去，尽可能地杀死更多敌人！三天后——”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我们去把天捅破！”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咆哮。

矿脉在震动，不是因为开采，而是因为数十万被压抑了太久的灵魂，终于在这一刻发出了不甘的怒吼。

而在第七十三层，柳如渊站在深渊之种旁，听着上方传来的骚动，露出了冰冷的笑容。

“燃烧吧，挣扎吧。”他抚摸着跳动的肉瘤，“你们的绝望与愤怒，是深渊之种最好的养料。最后的三日，尽情地……奉献吧。”

暗红色肉瘤的脉动，变得更加有力了。

而在肉瘤核心深处，某种古老而邪恶的意识，似乎正在缓缓苏醒。

它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那些燃烧的生命，感受到了那不同于普通绝望的、决绝的恨意。

还有……某个让它本能地感到警惕的存在。

那个存在，正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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