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动像瘟疫般在矿脉中扩散。
第一日结束时,已有超过三万名矿奴修炼了《焚我诀》。他们像扑火的飞蛾,燃烧着自己的生命与灵魂,在矿道中与仙卫和监工展开惨烈的巷战。暗红色的火焰在岩壁上灼烧出无法熄灭的痕迹,仙晶矿脉中积累了千万年的纯净能量,正被海量的负面情绪与死亡怨念污染。
第七仙域监察殿。
柳如渊站在一面巨大的水镜前,镜中映出矿脉各层的战况。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愉悦。
“大人,暴动规模已经超出控制。”一名浑身覆盖着黑色甲壳的魔族将领单膝跪地,“第三十五层至第五十层的防线完全崩溃,我们损失了七百名魔化仙卫和二十三头深渊猎犬。照这个速度……”
“照这个速度,三天后‘深渊之种’成熟时,矿脉中的活体养料可能会减少三成。”柳如渊接过话头,“那又如何?”
魔族将领愣住了。
“你觉得,我们为什么要培养这些矿奴?”柳如渊转身,暗红色的眸子盯着将领,“是因为他们的劳动价值?不,仙界最不缺的就是苦力。”
他走到水镜前,手指轻点镜面,画面切换到一个正在燃烧的矿奴身上:“我们要的,是他们绝望的情绪,是他们面对死亡时的恐惧与不甘。而现在——”
镜中的矿奴嘶吼着扑向一名仙卫,两人在暗红色火焰中同归于尽。
“看看这火焰!”柳如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多么炽烈!多么纯粹!这是用生命与灵魂作为燃料,燃烧出的最极致的负面能量!这比他们麻木地挖矿几百年积累的绝望,要浓郁十倍、百倍!”
魔族将领恍然大悟:“所以暴动反而……”
“反而加速了‘深渊之种’的成熟。”柳如渊微笑道,“原本需要三天的情绪潮汐,现在只需要一天半就能完成积累。传令下去,所有防线收缩至六十层以下,给那些矿奴足够的‘胜利’,让他们燃烧得更旺一些。”
“可是那些修炼了诡异功法的矿奴,他们似乎……”
“我知道。”柳如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焚我诀》,逆神者最后的疯狂之作。想不到时隔万年,这门功法又重现世间。看来凌战天那个老东西,果然还没死透。”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不过没关系,让他们闹吧。燃烧得越旺,死得越快。等‘深渊之种’成熟,魔渊通道建立,深渊意志降临……这些残余的逆神者,不过是一群蝼蚁罢了。”
“那如果……他们中真的有人能活到三天后呢?”
柳如渊沉默了片刻。
水镜的画面突然切换到第六十层的一个角落——那里,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正指挥着数百名燃烧的矿奴,用简陋的镐头与自制的爆炸物,成功伏击了一支二十人的仙卫小队。少年的战术极其刁钻,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打在防线的薄弱处。
“这个少年,编号七万四千三百二十一,自称‘烬’。”柳如渊轻声道,“他在暴动开始后六个时辰内,整合了超过五千名矿奴,组建了一支有组织的反抗军。很了不起,不是吗?”
“需要属下派人除掉他吗?”
“不。”柳如渊摇头,“让他活着,让他继续整合反抗军。三天后,当‘深渊之种’成熟,深渊意志降临的那一刻……”
他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我要让深渊意志,亲自品尝这个‘希望’的灵魂。那将是这场献祭中,最美味的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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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脉第五十五层,废弃的矿石处理中心。
烬靠在一台生锈的粉碎机旁,疲惫地喘息着。他的身体表面,暗红色的火焰已经深入骨髓,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钻心的疼痛。《焚我诀》在燃烧他的生命,但他强迫自己保持着清醒。
“首领,统计出来了。”一名断臂的老矿奴走过来,声音嘶哑,“第一日战死两万一千四百人,杀死仙卫和监工九百七十三人,摧毁矿道十七条。目前跟随我们的人,还有八万六千左右,但其中三万人已经烧了超过十二个时辰,随时可能……”
随时可能油尽灯枯,形神俱灭。
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吸进肺里的不是空气,而是矿脉中弥漫的血腥味与绝望。但他睁开眼时,眸子里依然冷静:“让已经燃烧超过十个时辰的人组成敢死队,集中冲击第五十六层的三号升降井。那里是仙卫的物资补给线,打掉它,我们能争取到至少六个时辰的喘息时间。”
“可是首领,那样他们……”
“他们会在六个时辰内死光。”烬平静地说,“但如果不打掉补给线,我们所有人都会在三个时辰内被增援的仙卫围剿干净。这是数学,老陈,只是数学。”
老矿奴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孙子——如果那孩子没死在五年前的矿难中,现在也该这么大了。
“我知道了。”老矿奴点点头,“我去组织敢死队。首领,你自己……还能撑多久?”
烬抬起手,看着掌心跃动的火焰:“我不知道。但至少,要撑到三天后。”
等老矿奴离开后,烬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令牌。令牌表面的“弑”字在黑暗中泛着微光,背面的星云图案似乎在缓缓旋转。
三天后。
那个自称凌云的人,真的会来吗?他真的有能力,把这片天捅破吗?
烬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从他修炼《焚我诀》的那一刻起,他就只剩下一条路——燃烧到尽头,然后化为灰烬。
但在化为灰烬之前,他想看看光。
哪怕只是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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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脉深处,第七十层。
凌云盘坐在一个完全封闭的岩洞中,周身环绕着层层叠叠的隐匿与隔绝阵法。他的面前悬浮着三样东西:一枚暗红色的“深渊魔种”能量团、一块从第七十三层尸体堆中找到的玉简、以及一块散发着微弱波动的黑色晶石。
“父亲,这块玉简……”凌云将意识沉入玉简内部。
玉简中记录的不是功法,而是一段残缺的日记。书写者的字迹仓促而凌乱,显然是在极端危险的情况下记录的:
“……柳如渊疯了,他真的打开了那个通道……魔渊的气息已经污染了整个监察殿……我们必须阻止他,哪怕代价是……”
“……失败了。老张、小李他们都死了。我被魔种侵蚀,时日无多……但我在死前发现了一件事——‘深渊之种’不是单向通道,它是一个‘门’。魔渊可以通过它进入仙界,我们也可以通过它……进入魔渊……”
“……柳如渊背后还有人。他称呼那个人为‘尊者’……仙界的某位大人物……该死,我的时间不多了……如果有后来者看到这段记录,记住——‘门’的钥匙是‘双向的绝望’。必须有人在仙界和魔渊两侧同时献祭生命,才能让通道完全稳定……如果只是单侧……通道会在开启后的第三个时辰……自行崩塌……”
记录到此中断。
凌云睁开眼睛,眸中光芒闪烁。
“双向的绝望……同时在仙界和魔渊两侧献祭生命……”他喃喃自语,“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在通道开启后,潜入魔渊那一侧,杀死献祭者,或者阻止献祭完成……”
“通道就会崩塌。”凌战天的声音响起,带着凝重,“但你想过没有,魔渊那一侧的献祭者会是什么级别?至少是魔王,甚至有可能是魔尊。以你现在的实力,潜入魔渊刺杀魔王,成功概率不会超过三成。”
“但如果通道完全稳定,深渊意志降临,整个第七仙域都会沦为魔域。”凌云说,“到时候想再关闭通道,难度会大十倍。”
“所以你要赌。”
“我要赌。”凌云握紧拳头,“赌我能在那三个时辰内,找到魔渊那一侧的献祭者。赌我能杀了他。赌我能在通道崩塌前,活着回来。”
凌战天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知道当年我们逆神者,最后是怎么失败的吗?”他缓缓道,“就是因为太多这样的‘赌’。我们总以为自己能创造奇迹,总以为牺牲少数人能拯救多数人。但到最后,我们谁都没能拯救,只是让更多的人白白死去。”
“那父亲你的选择是什么?”凌云反问,“如果让你回到当年,你会怎么做?眼睁睁看着神明继续收割众生?还是……”
“我会做得更谨慎。”凌战天说,“我会用一百年、一千年去布局,去积蓄力量,等待一个真正有把握的机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三天时间,就要去赌一个九死一生的局。”
“我们没有一百年。”凌云平静地说,“那些矿奴,他们只有三天。三天后,他们就会全部死去。而通道一旦稳定,第七仙域的亿万生灵,都将成为魔渊的养料。”
岩洞陷入长久的寂静。
直到凌战天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把那块黑色晶石拿出来吧。”他说,“既然要赌,就赌大一点。”
凌云一愣,看向悬浮在面前的那块黑色晶石。这是他之前在矿脉深处偶然发现的,晶石内部似乎封印着什么,但无论他用什么方法都无法探知。
“这是什么?”
“我的一部分。”凌战天的声音带着某种释然,“当年我被镇压前,将一缕完整的神魂本源,封印在一块‘虚空黑玉’中,藏在了仙界各处。这是我为自己准备的‘复活后手’,但现在看来……”
黑色晶石在凌战天的操控下,缓缓飞到凌云面前。
“用《弑神诀》吞噬它。”凌战天说,“里面封印的,是我全盛时期十分之一的神魂力量,以及我对空间法则的全部领悟。吸收它,你的实力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到仙尊级,对空间法则的掌控也能达到魔王层次。”
“但这样父亲你……”
“我这缕残魂本来也撑不了多久了。”凌战天平静道,“与其慢慢消散,不如把最后的力量给你。至少这样,你进入魔渊后,活下来的概率能提高到五成。”
凌云的手在颤抖。
五成。
依然只有一半的生存机会。
“别犹豫了。”凌战天的声音变得温和,“记住,进入魔渊后,你只有三个时辰。找到献祭者,杀死他,然后立刻返回。通道崩塌时产生的空间乱流,即使是仙尊级也难以承受,所以你必须……”
“必须在通道崩塌前一刻离开。”凌云接话。
“对。”凌战天顿了顿,“还有一件事。这块虚空黑玉的封印,是我用逆神者的秘法设置的,只有《逆神道章》的力量才能解开。这说明,当年将这块黑玉藏在矿脉中的人,也是逆神者的一员。”
凌云看向那枚玉简:“是日记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