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光芒吞噬了一切感知。
当视线重新清晰时,凌云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完全陌生的空间。这里没有岩壁,没有矿道,只有无边无际的暗红色虚空。虚空中漂浮着无数气泡,每个气泡内部都映出一幅绝望的画面——矿奴们在黑暗中挖掘、监工的鞭子落下、同伴的尸体被拖走、燃烧的生命在嘶吼……
“这里是‘深渊之种’的内部空间。”凌战天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是数千万矿奴的绝望情绪汇聚而成的……意识海洋。”
五千名燃烧的矿奴出现在凌云身后。他们显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许多人眼中闪过本能的恐惧,但很快,那恐惧就被《焚我诀》燃烧出的决绝所取代。
烬站在最前方,抬头望向虚空深处。
那里悬浮着一颗巨大的心脏。
暗红色的、不断脉动的、表面布满黑色血管的心脏。每一次脉动,都从那些气泡中抽取绝望的情绪;每一次收缩,都向更深层的某个方向输送着海量的能量。
而在心脏的正下方,有一扇门。
那是一扇由纯粹黑暗构筑的门,门的边缘流淌着液态的阴影,门扉上雕刻着无数扭曲的面孔——那些都是已经死去的矿奴,他们的灵魂被囚禁于此,成为这扇门的“门锁”。
“魔渊之门。”凌云深吸一口气,“但还没有完全打开。”
门的另一侧,隐约能听到某种宏大而古老的呼吸声。那是来自魔渊深处的意志,正等待着通道完全稳定,等待着降临仙界。
“凌——云——”
柳如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暗红色的虚空中,无数血肉组织迅速增生、汇聚,最终凝聚成一个高达百丈的巨大人形。柳如渊的面容悬浮在人形的头部,暗红色的眸子俯视着下方的蝼蚁们。
“我该夸你勇敢,还是笑你愚蠢?”柳如渊的声音带着回响,“竟然真的敢进入‘深渊之种’的内部空间。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数千万绝望情绪的汇集点,是我的绝对领域!”
他张开双臂,整个暗红色虚空随之震动。
“在这里,我就是神!”
话音落下,虚空中那些气泡同时炸裂。无数矿奴的绝望记忆如潮水般涌向凌云一行人——那不是幻象,而是真实的情绪冲击,足以在瞬间摧毁任何仙将级以下修士的神智。
但迎接这些绝望记忆的,是五千团燃烧的火焰。
“我们的绝望……”烬踏前一步,周身的暗红色火焰冲天而起,“我们自己来承受!”
“我们自己来承受!”五千人齐声咆哮。
他们不抵抗,不回避,任由那些绝望的记忆冲入脑海。然后,用《焚我诀》的火焰将其点燃、燃烧、转化为更纯粹的决绝之力。
柳如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精心收集的绝望情绪,不仅没有摧毁这些矿奴,反而成了他们燃烧的燃料!
“焚我……焚我……”烬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焚尽世间一切不公,焚尽这片黑暗的天!”
五千团火焰,汇成一道火柱,冲天而起!
火柱狠狠撞在柳如渊的巨大人形上。血肉组织在暗红色火焰中迅速碳化、剥落,柳如渊发出一声痛苦的怒吼。
“蝼蚁!你们竟敢——”
“我们不止敢。”凌云终于动了。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出现在柳如渊巨大人形的胸口。混沌色的力量在掌心汇聚,不是吞噬,不是燃烧,而是……分解。
《逆神道章》第十二篇——万法归虚。
这是凌战天当年为了对抗神明的不朽神躯而创造的禁忌之术,能将一切存在分解为最基础的法则碎片。代价是,施展者自身也会承受同等程度的法则反噬。
但此刻的凌云,已经继承了凌战天对空间法则的全部领悟。他精准地控制着分解的范围,只针对柳如渊凝聚的这具血肉之躯。
“你……你这是什么力量?!”柳如渊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
“逆神者的力量。”凌云平静地说,“你背叛仙界,投靠魔渊时,应该想过会有这一天。”
“不……不可能!逆神者早就死绝了!凌战天早就——”
“我父亲还活着。”凌云的手掌完全按进柳如渊的胸口,“而我,是他的儿子。”
混沌色的光芒彻底爆发。
百丈高的巨大人形,在三个呼吸内,完全分解为虚无。柳如渊的本体从中跌落,重重摔在暗红色的虚空中。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身体已经残缺了大半,胸口更是有一个前后透亮的大洞。
“你……杀不了我……”柳如渊咳着血,眼中却露出疯狂的笑容,“我已经与‘深渊之种’融合……只要种子还在……我就是不死的……”
他抬起手,按向自己的额头。
“而现在……时辰已到!”
暗红色虚空剧烈震动。
悬浮在中央的那颗巨大心脏,突然停止了脉动。紧接着,它开始向内部坍缩,所有的绝望情绪、所有的能量,都向着核心的一点疯狂汇聚。
魔渊之门开始缓缓打开。
门扉上的那些扭曲面孔,同时发出凄厉的哀嚎。它们的灵魂被强行抽离,化为开启这扇门的最后钥匙。
“双向的绝望……”柳如渊嘶声大笑,“仙界这一侧的献祭……已经完成!现在……轮到魔渊那一侧了!”
门的另一侧,那宏大的呼吸声突然变得清晰。
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巨手,从门缝中缓缓伸出。那只手的手背上,睁开了三只血红色的眼睛,同时望向仙界的这一侧。
深渊意志的化身,即将降临。
“就是现在!”凌云在意识中对凌战天吼道,“父亲,送我过去!”
“通道还不稳定,强行穿越会被空间乱流撕碎——”
“那就让它撕!”凌云转头,看向身后的五千矿奴,“烬!你们能撑多久?!”
少年抹去嘴角的血迹,咧嘴笑了:“到你回来为止。”
“好。”凌云点头,不再犹豫。
他全力运转《弑神诀》,混沌色的力量在周身形成一个保护层。然后,他化作一道流光,直冲那扇正在打开的门!
“拦住他!”柳如渊尖叫。
虚空中剩余的绝望情绪汇聚成无数触手,抓向凌云。但五千团火焰同时升空,在凌云身后筑起一道火墙。
“你们的对手——”烬站在火墙最前方,瘦小的身躯挺得笔直,“是我们!”
暗红色的火焰与绝望的触手撞在一起,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能量冲击。
而凌云,已经冲到门前。
那只黑色鳞片的巨手感应到他的靠近,猛地抓来。三只血红色的眼睛同时射出毁灭性的光束,每一道都足以灭杀仙尊初期的强者。
但凌云没有躲。
他任由那些光束洞穿自己的护体能量,任由黑色鳞片的巨手将他攥在掌心。
然后,他笑了。
“抓到你了。”
混沌色的力量顺着巨手逆流而上,不是攻击,而是……同化。
《我自在法》的雏形,在此刻第一次真正显现。这不是吞噬,不是分解,而是理解、接纳、然后……化为己用。
黑色鳞片巨手中的三只眼睛,同时流露出困惑、然后是惊恐的神色。它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本质正在被某种更高级的法则解析、重构。
“你……是什么……”一个古老而混乱的意识,直接传入凌云脑海。
“我是……”凌云闭上眼睛,全力运转《我自在法》,“你们的终结者。”
混沌色的光芒彻底吞噬了巨手。
下一瞬,凌云的身影穿过那扇门,消失在魔渊那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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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是凌云穿过魔渊之门后的第一感受。这里的黑暗不是因为没有光,而是因为这里连“光”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空间是扭曲的,时间是错乱的,法则……是混乱的。
他站在一处悬浮的平台上。平台由无数白骨堆砌而成,白骨的缝隙中,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平台周围,是永不停歇的混沌风暴,风暴中隐约能看到无数挣扎的阴影。
而平台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血色长袍的老者,面容枯槁,眼眶深陷。他的手中握着一根骨杖,骨杖的顶端镶嵌着一颗跳动的心脏——那是他自己的心脏。
“终于来了。”老者睁开眼睛,那是一双完全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睛,“仙界的献祭者。”
“你是魔渊这一侧的献祭者?”凌云稳住身形,感受着周围混乱的法则,“一个魔王?”
“曾经是。”老者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但现在,我只是‘门’的看守者。也是……这场双向献祭的魔渊执行者。”
他抬起骨杖,指向平台边缘。
那里悬浮着数百个光茧。每个光茧内部,都囚禁着一个灵魂——不是矿奴,而是魔渊本土的生灵。有低阶的魔物,有强大的恶魔,甚至还有几个气息不弱于仙将的魔族。
“魔渊的献祭……”老者缓缓道,“需要足够‘纯粹’的绝望。而魔渊的生灵,大多已经习惯了绝望。所以,我需要找到那些……依然抱有‘希望’的傻瓜。”
他轻轻挥动骨杖。
一个光茧破裂。内部的灵魂是一个年轻的女性魔族,她有着暗紫色的皮肤和一对破碎的翅膀。她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依然在喃喃自语:
“弟弟……快跑……”
“她相信自己的弟弟能逃出魔渊。”老者平静地说,“所以她到死都抱着希望。而这份希望在破碎时产生的绝望,是最纯粹、最美味的。”
又一个光茧破裂。
又一个。
每破裂一个光茧,魔渊之门那一侧的通道就稳定一分。
“住手!”凌云踏前一步,混沌色的力量在掌心凝聚。
“你想阻止我?”老者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你先得杀了我。但我必须提醒你——我是这场献祭的‘仪式核心’。如果我死了,献祭会立刻中断,魔渊之门也会因为仪式不完整而……爆炸。”
他顿了顿,补充道:“爆炸的威力,足以摧毁通道两侧的一切。包括你,包括仙界那一侧的所有人,包括‘深渊之种’,甚至包括第七仙域的三分之一疆域。”
凌云的瞳孔收缩。
这才是真正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