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的清晨,后院那口熬了半夜的铜锅安静下来。
林夜舀起一勺汤。汤色是通透的琥珀金,在瓷勺里微微发光,像盛着一勺凝固的晨曦。他尝了,眉头轻轻蹙起。
“太干净了。”他对阿影说,“像隔着玻璃看风景。”
阿影正在切配菜,刀在案板上发出细密的“咄咄”声:“缺什么?”
“缺一点……”林夜顿了顿,“缺一点伸手就能摸到的温度。”
他请来了张奶奶和李爷爷。两位老人一前一后进院子时,锅里正重新滚起细小的气泡。
张奶奶抱着个搪瓷罐,罐身红漆斑驳,盖子上印着模糊的牡丹花。李爷爷拎着个布袋子,袋口露出干辣椒深红的尖角。
第一碗汤递过去。
张奶奶没急着喝。她双手捧着碗,凑近,让热气扑在脸上。老人眼角的皱纹在蒸汽里舒展又聚拢。她抿了一小口,在舌尖含了三秒。
“是海里的鲜。”她放下碗,“可也只剩海里的鲜了。”
李爷爷咕咚就是半碗。咽下去,咂咂嘴,花白的眉毛扬起来:“暖是暖,可不够劲儿!冬天的火锅,得让人吃了脑门冒汗才行!”
他从布袋里掏出辣椒——七八串,用白线拴着,辣椒皮上还沾着晒场上的尘土。“二荆条配小米辣,今年夏天太阳毒,辣得正。”
说着掰了一小截,扔进碗里。红褐色的辣椒在汤里迅速舒展,渗出一层薄薄的油光。
张奶奶看着,忽然打开她的罐子。一股浓烈的咸香涌出来,是萝卜干。不是市面上的那种,是她自己腌的——萝卜切粗条,先晒到半蔫,再用自制的豆瓣酱、蒜末、一点冰糖和花椒,拌匀了封进坛子。腌足了三十天,萝卜变成了深琥珀色,油润透亮。
林夜夹了一根放进汤碗。
变化几乎是瞬间发生的。
原本那种清澈的、高高在上的“鲜”,被这股扎实的、带着时间痕迹的咸香一拽,稳稳落回了地面。汤还是那锅汤,却忽然有了烟火气——是清晨巷口炸油条的香味,是傍晚家家户户窗口飘出的炒菜味。
“就这个。”林夜眼睛亮起来。
张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温暖的褶子:“再好的东西,也得沾点地气才活得下去。”
第一次调试,林夜放多了萝卜干。
汤熬到一半时下料,他估错了分量,半罐萝卜干全下了锅。结果咸味太重,压住了荧藻特有的清甜。那一锅汤在灶上咕嘟着,发着光,却像在生闷气。
林夜没倒掉。他盛了一碗,坐在后院的台阶上慢慢喝。
阿影出来时,看见他对着那碗过咸的汤出神。
“在想什么?”
“在想‘度’。”林夜说,“张奶奶给了咸,李爷爷给了辣,可怎么让它们不打架,还手拉手跳舞——这是个手艺。”
第二次,他改用整根萝卜干,不放辣。
汤熬好了,清鲜回来了,还多了萝卜干韧韧的口感。李爷爷来试,喝了一口就摇头:“不对。鲜是鲜,可像没点着的柴,光冒烟,不见火。”
第三次,林夜换了顺序。
先熬荧藻和地脉菇,熬出底色。然后下整根萝卜干,让它在汤里慢慢炖,把咸鲜味一点点释出来,同时吸饱汤的精华。最后单独炼辣油——李爷爷的辣椒用石臼手工舂碎,阿影在院子里舂了一下午,“咚咚”的声音传遍巷子。
辣椒面用五成热的菜籽油泼。油不能太烫,烫了会苦;也不能太凉,凉了激不出香。油淋下去的瞬间,“刺啦”一声,红得像晚霞在碗里漾开。
傍晚,第三锅汤成了。
林夜给每人盛了一碗。汤色比之前深,是琥珀金里透着暖红。荧藻在汤里舒展,发着温润的光;萝卜干炖得半透明,咬下去韧中带糯。
阿影喝了一口,顿了顿,又喝了一口。
“这次呢?”林夜问。
她没马上回答,眼睛看着碗里浮动的微光。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
“像冬天夜里回家,一推门,屋里炉子烧得正旺……就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暖出来的感觉。”
李爷爷已经喝完了一碗,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抹了把脸,笑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对了!这才对了!”
张奶奶小口小口喝着,喝到一半,忽然放下碗:“这汤里有我晒萝卜的阳台,有老李辣椒上的日头气……咱们这巷子的味道,都在里头了。”
那天晚上,林夜在笔记本上写:
“发光火锅·定版:
1.荧藻+地脉菇,井水熬底
2.张奶奶萝卜干(整根,中途下)
3.李爷爷手舂辣椒,五成油温泼油
关键:萝卜干要先‘喂饱’,辣椒要后‘点睛’。”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玻璃,落在纸上。
周六要办火锅宴的消息,周三就传开了。
最先来的是刘师傅。他骑着那辆旧三轮,车斗里装着钢管和帆布。“听说你要搭棚?”他叼着烟,“我给你弄。”
刘师傅在巷口开五金店,平时话不多,手艺却极好。他量了后院尺寸,在纸上画了个草图——L形的棚,两边留通道,中间挂灯。“这样摆六桌不挤,上菜也方便。”
林夜看了看图:“会不会太麻烦?”
“麻烦什么。”刘师傅把烟按灭,“我就是想看看,我搭的棚子,能不能配上你那会发光的汤。”
这话说得平淡,林夜却听出了别的意思——刘师傅大半辈子都在修修补补,修水管、修门窗、修那些生活中不断破损的东西。这次他想“建”点什么,而不是“修”什么。
周四,张奶奶送来二十几个搪瓷碗。
碗是各家凑的。有的印着红双喜,有的画着牡丹,有的写着“劳动光荣”。碗沿大多有磕碰,有个碗底还有道细小的裂痕。
“这个漏吗?”林夜拿起那个有裂痕的碗。
“不漏。”张奶奶接过去,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痕,“这是我娘留下的碗。六零年饥荒,家里就剩这一个碗,一家人轮着用。后来日子好了,这碗倒舍不得扔了——盛热汤,裂痕会微微张开,像在呼吸。”
林夜把碗对着光看。那道裂痕很细,蜿蜒如河。
他小心地把碗放在一堆碗的最中央。
周五,王阿姨送来了桌布。
是她自己织的,米白色粗棉线,边缘织了一圈简单的几何花纹。布织得不算完美,有几处针脚明显不均匀——那是她深夜织困了,织错又拆掉重来的痕迹。
“铺上试试。”王阿姨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织这么大的……”
布铺在旧折叠桌上,那些不均匀的针脚在光下形成细微的阴影起伏。不整齐,却有种笨拙的温暖。
李爷爷搬来了折叠桌和椅子。老周带着社区几个阿姨在后厨切菜,刀在案板上汇成密集的雨声。阿影和孩子们在串海藻装饰——荧藻的嫩枝用红绳串起来,一串串挂在竹竿上,风一过,微微发光。
周六下午,棚子搭好了。
刘师傅果然手艺精湛。钢管架得横平竖直,帆布绷得紧实平整。他在棚顶中央留了个口,说:“晚上星星好的话,能看见天。”
一切就绪时,是下午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