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个借来的宴客厅——借来的棚,借来的碗,借来的桌布,借来的桌椅。连炭火盆都是刘师傅从仓库翻出来的旧货。
可就是这样借来的一切,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温暖的、等待着被火光和笑声填满的空间。
他忽然觉得,这顿火锅从不是他一个人要办的事。
是整条巷子,用了很多个平常的日子,各自准备了一点什么——晒了点辣椒,腌了点萝卜,织了块布,攒了几个旧碗——然后在这个傍晚,把这些零碎的温暖拼在了一起。
傍晚五点,天开始暗下来。
炭火点起来了。六个简易炭炉里,无烟炭烧得红彤彤的,热气扭曲了空气。
铜锅坐上炭炉时,发出轻微的“滋”声。锅盖还没掀,但热气已经从缝隙溢出来,带着荧藻的鲜、萝卜干的咸、辣油的辛,混成一种复杂的、诱人的香。
邻居们陆续到了。
陈婆婆带着小孙女,小姑娘穿着红棉袄,在桌椅间跑来跑去。王大叔收摊早,拎着一袋糖炒栗子:“饭后零嘴!”赵姐带着特殊学校的三个孩子,孩子们安静地坐着,眼睛却亮晶晶的。
刘师傅没急着入座。他还在调整棚顶的帆布绳,这里紧一紧,那里松一松。最后他退后几步,看了看自己搭的这个棚子,点了支烟。
烟头的红光在渐暗的天色里,一明一灭。
林夜走过去:“可以了,刘师傅。”
“嗯。”刘师傅深吸一口烟,又慢慢吐出来,“比我预想的……好。”
这话他说得很轻,但林夜听见了。
六点整,天彻底黑透。
后院亮起了六盏马灯——也是刘师傅找来的,老式玻璃罩,里面点的真煤油。火苗在罩子里安稳地烧着,投下温暖跳动的光。
灯一亮,棚子里的气氛忽然就浓了。
林夜走到院子中央,拍了拍手。
说话声渐渐低下去,大家都看过来。
“今天这顿饭,”他开口,声音不高,“用的是星界来的海藻,但更多用的是咱们巷子里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所以这不是我请客,是咱们巷子自己请自己。锅已经开了——”
他没说完。
因为铜锅在这时发出了欢快的“咕嘟”声,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光从缝隙里涌出来,橙黄色的,温暖的,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锅里醒来。
“开锅吧。”林夜笑了笑。
六个锅盖同时掀开。
光涌出来了。
不是刺眼的光,是温吞吞的、像熬稠了的蜂蜜一样的光。它从锅里升腾起来,混着翻滚的热气,把整个棚子都笼罩在一片柔软的、流动的光晕里。
光映在搪瓷碗上,那些红双喜、牡丹花、模糊的字迹,都在光里重新鲜亮起来。光映在桌布上,不均匀的针脚投下细碎的影子。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张奶奶眼角的皱纹,李爷爷额头的汗珠,孩子们睁大的眼睛,都在光里变得柔和。
第一筷伸进去了。
羊肉卷在发光的汤里滚三滚,捞出来时挂着晶莹的汤汁。青菜烫一下,碧绿里透着光。豆腐煮到蓬松,像一块块发光的海绵。萝卜干炖得透烂,咸鲜全化在了汤里。
张奶奶夹起一片萝卜干,对着光看了看,才送进嘴里。她嚼得很慢,眼睛微微眯着。
李爷爷已经辣得直吸气,却一口接一口。汗从他额角流下来,他也不擦,任它流。
王大叔尝了口豆芽——那是他今天凌晨新发的,豆瓣饱满,根须干净。豆芽在发光的汤里烫过,脆生生,鲜甜得不像话。
“我这豆芽……”他喃喃,“这辈子没这么鲜过。”
孩子们不会说这些,但他们伸向锅里的筷子,亮晶晶的眼睛,就是最好的话。
刘师傅终于入座了。他舀了碗汤,先没喝,就端着,看碗里浮动的光。看了很久,才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碗,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点了一支烟。但林夜看见,他拿烟的手,很轻很轻地抖了一下。
宴至中途,林夜起身添炭。
弯腰拨弄炭火时,他看见无数光影在石板地上晃动——马灯的光,锅里的光,藻灯的光,人们晃动的影子,全都混在一起,交融、重叠、流淌。
分不清哪缕光来自星界,哪缕来自人间。
它们就这样杂糅在一起,在冬夜的石板上,画出一片温暖的、不断变幻的光影之海。
刘师傅端着碗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这棚子,”刘师傅忽然说,“下礼拜我再来拆。”
“不急。”林夜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炭火在眼前噼啪作响。
“我修了一辈子东西,”刘师傅的声音很低,“修水管,修门窗,修那些用旧了、坏掉了的东西。这是第一次……建了个新的。”
他没再说下去。
但林夜听懂了。他拍了拍刘师傅的肩膀,手上沾着的炭灰在老师傅的旧工装外套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
添完炭回去时,林夜注意到主桌有个空位。
一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碗里盛着汤,还冒着热气。
“那是给方爷爷留的。”张奶奶轻声说,“他老伴昨天摔了腿,他在医院陪着。早上特意来说,让我们给他留个位置——他说,闻着味就当来过了。”
林夜看了看那个空位。空碗里的汤,在周围的热闹中,静静发着光。
宴席快散时,孩子们串的那些海藻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光斑在地上游走,像一群发光的鱼,在石板的海洋里慢慢游动。
林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棚子下的一切。
马灯的光跳动着,锅里的光翻滚着,人们脸上的光温暖着。这些光混在一起,把棚子变成了一个发光的茧,把冬夜的寒牢牢挡在外面。
他忽然想起那个有裂痕的碗。
此刻它应该正被谁端在手里,碗底的裂痕在热汤里微微张开,合拢,像在轻轻呼吸。
就像这个夜晚——这些借来的碗,借来的桌,借来的棚,借来的一切,在这个夜晚短暂地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温暖的、发光的空间。
然后天亮了,棚子要拆,碗要还,桌要收。
但有些东西会留下。
比如石板地上那些交融的光影,比如那个空碗里渐渐冷去的汤的温度,比如刘师傅说“这是我第一次建了个新的”时,眼里那点很轻很轻的光。
这些看不见的东西,会渗进砖缝里,像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根,悄悄地,往下扎一点。
再扎一点。
夜深了,炭火渐弱。
但棚子里的光,还在温柔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