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罕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是真的鬼。是我们佤族、傣族这些山里人,老早老早以前就信的一种……山里的灵?有的保佑人,有的会作怪。孟帕雅那边祭拜的‘山鬼’,听说是最古老、也最凶的一种,管着很大一片山林的生气和死气。他们的祭师,能跟‘山鬼’说话,借‘山鬼’的力量。不过,好多年没人真信这些了,祭师家族也早就没人了,就剩些老人,守着老规矩。”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前阵子,听说孟帕雅那边出了怪事。他们祭师家祖传的一个很重要的铜铃不见了,然后附近山里就有点不太平,动物乱跑,地动山摇了几下,还有些人说晚上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寨子里的人都很害怕。”
看来,陈京韵取走“血铜铃”,确实引发了当地的一些异变。
皮卡在颠簸中又行驶了大半天,直到下午,前方已经完全没有成形的道路,只有一条被雨水和踩踏出来的泥泞小径。岩罕停下车,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坳:“车子只能到这里了。孟帕雅还在里面,走路要两个多小时。路不好走,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最近那边不太平,你们真的要现在进去?”
我们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坚定。
“去。”秦怀河干脆道,“岩罕兄弟,你送到这里就行,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钱照付。”
岩罕似乎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忧:“那你们自己小心。太阳落山前最好赶到寨子,天黑以后,这山里的路……容易迷,也容易遇到不干净的东西。还有,如果看到什么奇怪的影子,或者听到铜铃声……千万别好奇,赶紧走。”
铜铃声?我们心中都是一凛。难道陈京韵还在附近?或者,“血铜铃”的影响仍在持续?
谢过岩罕,我们背上行囊,沿着泥泞小径,向着云雾深处的“孟帕雅”寨子徒步前进。
山林越发幽深茂密,光线昏暗。空气中那股“凝滞感”也越来越明显,仿佛连时间在这里的流逝都变得缓慢起来。鸟兽声稀少,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我们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赫然矗立着几座用巨大石块垒砌而成的、布满青苔和藤蔓的古老祭坛!祭坛呈不规则的圆形,中央有一个凹陷的石坑,坑壁和周围石头上,刻满了早已模糊不清的、充满抽象线条和诡异人兽图案的古老符文。
而在最大的一座祭坛旁边,立着一根已经半腐朽的木桩,木桩顶端,似乎曾经悬挂过什么东西,如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金属挂钩,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这里……应该就是那个‘山鬼祭师’家族举行祭祀的地方。”张小玄蹲下身,仔细查看祭坛上的符文,“这些图案……蕴含着极其古老的、与山林地气共鸣的巫术理念,与中原道法迥异,但确实触及了部分自然规则的运用。”
关妙妙则走到那根木桩前,手指轻轻拂过挂钩:“挂钩上有很新的摩擦痕迹,而且……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锐利的‘意’。不是巫术的意,是……剑意?或者类似的东西。”
陈京韵留下的?她在这里取走了“血铜铃”?
我走到祭坛中央的石坑边,凝神感应。心灯微光摇曳,将感知沉入石坑深处。
刹那间,一股混杂着血腥、癫狂、虔诚、恐惧以及某种蛮荒沉重的“山灵之怒”的混乱意念残响,如同潮水般涌入我的感知!那是漫长岁月中,无数祭祀仪式残留的集体记忆碎片!
而在这些混乱碎片的最底层,我捕捉到了一缕更加清晰、也更加“新鲜”的痕迹……
那是一种极度冷静、近乎漠然的“剥离”与“摄取”的意念。
仿佛有一只无形而精准的手,轻轻摘下了挂在木桩上的“血铜铃”,如同摘下一颗熟透的果实。过程中没有破坏,没有多余动作,只有一种纯粹的、目的明确的“取用”。
而在这“剥离”意念的核心,我隐约“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背影。
高挑,瘦削,穿着简单的深色旅行装,长发随意束在脑后。
她微微侧头,似乎看了一眼祭坛和石坑,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古老物件。
然后,她握着那枚暗红色的、仿佛有鲜血在其中流淌的铜铃,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密林深处。
只留下一地古老的沉寂,和一丝……仿佛带着淡淡嘲讽的、冰凉的余韵。
陈京韵。
我们终于,触摸到了她留下的、第一缕清晰的痕迹。
而这条沿着古老山脉与地脉延伸的“轨迹”,她带着“血铜铃”前行的方向,究竟通往何方?
我们站在寂静的古老祭坛边,看着密林深处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
答案,或许就在那更深的群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