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娓娓地说,我静静地听。这些琐碎而温暖的旧日光阴,在她平缓的叙述里,渐渐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慕容芷——不只是冷焰宗的如烟,不只是我的妻子,更是一个在父母疼爱中长大、有着寻常女儿家悲喜的江南姑娘。
我从前也知晓她的经历,但成了亲,心底却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想要了解她的一切:她爱吃什么点心,是否惧怕雷鸣,儿时最亲密的玩伴是谁,第一次握住剑柄时是何种心情……我想知晓她生命里每一寸时光的纹路,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将她完完整整地拥入我的生命,再不分彼此。
这段时日,确是无忧。
无需时刻警惕暗处的锋芒,不必算计每一步的得失,暂且卸下了那些沉重的担子。白日里,我们或在园中漫步,看海棠谢了,芍药又开;或一同研习功法,我教她御剑初诀,她为我演示寒冰之力的精妙;偶尔也换了寻常衣裳,去市井间走一走,听一段糯软的评弹,买几样热气腾腾的点心,宛若世间最平凡的夫妻。
入夜,红帐内烛影轻摇。她会为我抚琴,普通的七弦古琴,琴音泠泠,如清泉漱石。我会为她念些前人的词句:“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她听得入神,长睫在暖光下投出浅浅的影。
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并肩坐在窗下,看夜色里星河低垂,听远处隐约的更鼓。她的手在我掌心,温度微凉,却让我觉得无比踏实。
然而,时光终究不肯为谁稍驻。
转眼,已是四月廿五。
动身之期,终究迫近了。
丹辰子与陆九幽皆是德高望重的长者,性情沉静,虽知我们新婚,却从未出言催促,只是每日如常静修,仿佛在耐心等待我们自行将状态调整至佳境。
但张三顺便不同了。
这老道自那日喜宴后,瞧我的眼神便总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动不动就要捋着胡须调侃两句。
“唐小子,哦不,如今该称一声唐相公了,”这日午后,他在回廊撞见我,挤眉弄眼道,“瞧你这几日,眼角眉梢都是春风,走路都带着飘。可怜老道我,一把年纪,还得在这儿干等着。年轻人,须知‘春宵苦短日高起’,可也别忘了‘任重道远须策马’啊!咱们这行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我被他臊得耳根发热,只得拱手道:“张前辈说笑了,一切但凭安排。”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我的肩:“玩笑,玩笑!见你们小夫妻这般恩爱,老道我也高兴。只是大事在前,温柔乡虽好,却也莫要耽搁太久。”
我正色点头:“晚辈明白。”
回到房中,如烟正在收拾行装。她将几件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又检视着随身丹药、符箓。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
我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她微微一顿,随即放松地靠入我怀中,轻声道:“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张道长……又来催了?”
“嗯,”我将下巴轻搁在她发顶,嗅着淡淡的馨香,“前辈们都在等我们。”
她沉默片刻,转过身来,仰脸看我,眸中清亮如水:“那便出发吧。你去何处,我便去何处。”
我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心中那片因离别在即而生的淡淡怅惘,被这句话熨得无比平整。
“好,”我点头,“我们一起去。”
窗外,四月的风吹过庭院,带来草木生长的清新气息。前路或许依旧荆棘密布,风雨莫测,但此刻掌心传来的温度如此真实。
从此,便是两人携手,共赴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