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日清晨，紫微宫偏殿。

林薇坐在案前，看着御史台连夜递上来的弹劾奏疏。最上面的一份，是御史中丞宋璟所写，弹劾武承嗣“私交番使，言语暧昧，有损国体”。

奏疏里附上了“听风”匿名送去的证据——阿史那德写给武承嗣那封信的抄本。

“武承嗣现在何处？”林薇放下奏疏，问侍立在一旁的苏显儿。

“回殿下，武大人今日告病，未上朝。”苏显儿答道，“昨日宴会结束后，他就直接回府了，闭门不出。”

“心虚了。”林薇冷笑，“不过这封奏疏，先压着。”

苏显儿一愣：“殿下不打算处置武承嗣？”

“不是不处置，是时机未到。”林薇站起身，走到窗前，“武承嗣虽然糊涂，但毕竟是武氏宗亲，又是宰相。仅凭一封信，定不了他的罪。他会说那是突厥人一厢情愿，自己并未答应。”

她转过身：“况且，现在动武承嗣，会让朝局动荡。狄公十日后就要出发去草原，边境都护府正在筹备，这个节骨眼上，朝中不能乱。”

“那...就这么放过他？”

“当然不是。”林薇眼中闪过锐光，“奏疏压着，但风声可以放出去。让朝野上下都知道，武承嗣和突厥使团有往来。这样一来，他自己就会收敛，其他想跟突厥人勾连的人，也会掂量掂量。”

苏显儿恍然大悟：“殿下高明。”

“显儿，你亲自去御史台一趟。”林薇吩咐，“告诉宋璟，奏疏我看了，处理会处理，但不是现在。让他沉住气，继续搜集证据。等时机成熟，我会给他一个交代。”

“是！”

苏显儿退下后，李元芳从屏风后走出来。

“你早就料到了？”他问。

林薇点头：“武承嗣这个人，贪权又短视。突厥人找上他，一点都不奇怪。我只是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连回信都敢写。”

“他毕竟是你姑母的儿子。”李元芳道，“你打算怎么处置？”

“看他自己。”林薇淡淡道，“如果他识相，收敛些，我可以给他留个体面。如果他还不知悔改...”她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元芳握住她的手：“朝中之事复杂，你要小心。”

“我知道。”林薇靠在他肩上，“有时候觉得，在朝堂上斗来斗去，比在战场上厮杀还累。战场上，敌我分明；朝堂上，敌友难辨。”

“这就是帝王之路。”李元芳轻声道，“但你走得很好。昨日宴会上，你应对得当，既维护了国体，又震慑了突厥人。现在朝野上下，对你只有敬佩。”

林薇苦笑：“敬佩？恐怕也有人觉得我太过强势，不近人情吧。”

“那又如何？”李元芳正色道，“治国不是请客吃饭，该强硬时就要强硬。若事事都讲人情，边境早就乱了。”

两人正说着，内侍来报：“殿下，狄阁老、姚相求见。

狄仁杰和姚崇走进偏殿时，脸上都带着凝重之色。

“二位老师请坐。”林薇亲自起身相迎，“可是为了昨日宴会之事？”

狄仁杰点头：“殿下，昨日之事，表面上看是我们赢了，但实则暗藏危机。”

“阁老请讲。”

“突厥使团当众发难，虽然被殿下化解，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狄仁杰分析道，“据老臣观察，阿史那德和骨咄禄二人，虽然分属东西突厥，但私下恐怕已有勾结。”

姚崇接过话：“不错。昨日宴会上，他们一唱一和，配合默契，不像是临时起意。老臣怀疑，他们早就串通好了，要在各国使节面前给大周难堪。”

林薇和李元芳对视一眼。

“二位老师所言极是。”林薇道，“不瞒二位，昨夜‘听风’已探明，阿史那德和骨咄禄确实秘密会面，商议联合对抗大周。”

狄仁杰眉头紧皱：“果然如此。那事情就更麻烦了。”

“阁老担心什么？”

“老臣担心的是，突厥两部若真联合，草原局势将彻底失控。”狄仁杰道，“东突厥兵力强盛，西突厥地形熟悉，两部若联手，足以威胁大周边境安全。”

姚崇补充：“更重要的是，他们会破坏我们的调停计划。若两部已经暗中联合，那所谓的调停就没有意义了。他们会在谈判桌上演戏，假装敌对，实则拖延时间，暗中备战。”

林薇沉思片刻：“那依二位老师之见，该如何应对？”

狄仁杰捋须：“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打破他们的联合。东西突厥争斗百年，积怨甚深，不可能真正同心。我们若能找到他们的矛盾，加以利用，就能让他们从内部瓦解。”

“如何找？”

“从他们使团入手。”狄仁杰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阿史那德和骨咄禄虽然是正使，但使团中还有副使、随从。这些人来自不同部族，利益不同，立场也不同。我们可以从他们身上打开缺口。”

姚崇点头：“狄公所言甚是。老臣建议，在狄公出使前，再召见一次突厥使团。这次不让他们一起觐见，而是分开召见。东突厥、西突厥，分别谈。”

林薇眼睛一亮：“分开谈，让他们互相猜忌？”

“正是。”姚崇道，“我们可以给东突厥一些甜头，比如在互市上给些优惠；同时向西突厥暗示，若他们愿意配合，大周可以支持他们在草原上的某些主张。这样一来，两部就会互相怀疑，担心对方私下和大周达成了不利于自己的协议。”

李元芳担忧：“这会不会弄巧成拙，反而促使他们更紧密地联合？”

“不会。”狄仁杰肯定道，“突厥人天性多疑，尤其是各部首领之间。他们可以为了利益暂时联合，但绝不会真正信任对方。只要我们稍加挑拨，他们的矛盾就会暴露。”

林薇来回踱步，思考着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片刻后，她停下脚步：“好，就依二位老师所言。不过，召见时间要错开，最好是今天下午召见东突厥，明天上午召见西突厥。而且，谈话内容要‘不小心’泄露出去。”

狄仁杰和姚崇都笑了：“殿下深谙人心。”

当日下午，紫微宫偏殿。

阿史那德带着两名副使，忐忑不安地走进殿内。他不知道林薇为何突然单独召见他，心中充满疑虑。

“阿史那先生请坐。”林薇神色温和，与昨日宴会上判若两人。

“谢殿下。”阿史那德谨慎地坐下。

“今日请先生来，是想谈谈互市之事。”林薇开门见山，“大周与东突厥的贸易，一直很繁荣。但朕听说，最近有些商人反映，在东突厥境内经商，常受到不公正对待？”

阿史那德心中一紧：“这...外臣不太清楚。若有此事，外臣定会禀报可汗，严加查处。”

“那就好。”林薇点头，“朕相信可汗会公正处理。不过，为了促进贸易，朕有个想法——在东突厥与大周边境的三个主要互市点，设立‘特许商站’。”

“特许商站？”

“就是专门为大周商人设立的贸易点。”林薇解释道，“在这些商站里，大周商人可以享受税收优惠，货物安全也由双方共同保障。当然，东突厥商人到大周贸易，也会享受相应待遇。”

阿史那德眼睛亮了。

税收优惠，货物安全，这对东突厥来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尤其是在当前草原局势紧张的情况下，与大周的贸易往来尤为重要。

“殿下英明！”阿史那德忙道，“此举必能促进两国贸易，增进友谊。”

林薇笑了笑：“不过，这事暂时不要声张。因为西突厥那边...朕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她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说：“西突厥使团昨日找朕，说他们也想设立特许商站，但朕没答应。毕竟，西突厥离大周较远，贸易往来不如东突厥频繁。”

阿史那德心中一动。

西突厥也想要特许商站？林薇没答应？这是什么意思？是暗示大周更看重东突厥吗？

“殿下，”他试探道，“西突厥狼子野心，不可轻信。他们表面上求和，实则暗藏祸心。昨日宴会上，骨咄禄那番言论，就是对大周的不敬！”

“朕知道。”林薇叹了口气，“但西突厥实力不弱，朕也不能完全不顾他们的感受。所以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谈话进行了半个时辰。

结束时，阿史那德心情复杂。一方面，他为可能得到的贸易优惠而高兴；另一方面，他又担心西突厥会从中作梗。

离开皇宫时，他特意绕了个远路，想看看能不能“偶遇”西突厥使团的人，打探一下情况。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听风”的监视之下。

第二天上午，西突厥使团觐见。

骨咄禄走进偏殿时，脸色明显比昨日更阴沉。他已经听说林薇单独召见了阿史那德，却不知道谈了什么。

这种信息不对等，让他感到不安。

“骨咄禄先生请坐。”林薇依旧温和，“今日请先生来，是想谈谈草原的和平问题。”

“殿下请讲。”

“朕知道，西突厥与东突厥素有矛盾。”林薇道，“但战争对谁都没有好处。朕希望，西突厥能以大局为重，停止对东突厥的军事挑衅。”

骨咄禄心中一沉：“殿下，不是西突厥挑衅，是东突厥先动手！他们劫掠我们的商队，侵占我们的牧场...”

“这些事，朕会查清。”林薇打断他，“但朕听说，最近西突厥在边境集结兵力，有进攻东突厥的迹象？”

“那是自卫！”骨咄禄辩解，“东突厥陈兵边境，我们不得不防。”

林薇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如果西突厥愿意撤兵，朕可以保证，大周会约束东突厥，不让他们轻举妄动。”

骨咄禄愣住了。

大周约束东突厥？什么意思？难道东突厥已经私下向大周承诺了什么？

“殿下，”他小心翼翼地问，“东突厥...同意撤兵吗？”

“这就要看谈判的结果了。”林薇含糊其辞，“不过朕可以告诉你，阿史那德先生昨日表态，东突厥愿意为和平做出让步。”

让步？什么让步？

骨咄禄心中疑窦丛生。阿史那德那个老狐狸，会轻易让步？除非...他得到了更大的好处！

“殿下，”骨咄禄试探道，“东突厥的让步，具体是什么？”

林薇摇头：“这是谈判内容，现在还不能透露。不过朕可以保证，只要西突厥配合，大周不会亏待你们。”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西突厥缺铁？大周可以适当增加对西突厥的铁器出口。当然，这事要保密，不能让东突厥知道。”

骨咄禄眼睛一亮。

铁器！草原上最缺的就是铁！有了铁，就能打造更好的武器和工具！

“殿下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林薇正色道，“但前提是，西突厥要表现出诚意。比如...在谈判桌上，不要太过强硬。”

骨咄禄心领神会：“外臣明白。请殿下放心，西突厥热爱和平，愿意为草原的安宁贡献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