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从颤抖道:“听说...听说今日朝会上,殿下说了绝不和亲,百姓们都支持。不知谁带头,就聚到驿馆来了...”
正说着,外面喊声更大了。
“阿史那德出来!”
“骨咄禄出来!”
“给我们一个说法!”
驿馆大门紧闭,禁军在外面维持秩序,防止百姓冲进来。但人越聚越多,喊声震天。
东突厥使团那边,阿史那德也吓坏了。他在草原上见过万马奔腾,却没见过这种场面。上千百姓自发聚集,为一个政治宣言呐喊助威。
这说明什么?说明林薇的立场,得到了民间广泛支持!
“大人,我们...我们会不会有危险?”副使声音发颤。
阿史那德强迫自己冷静:“不会。大周是礼仪之邦,不会让百姓伤害使臣。禁军在外面,就是在保护我们。”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没底。
民情如此汹涌,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原以为,和亲之议会在朝堂引起争议,林薇会承受压力。没想到,她不仅顶住了压力,还赢得了民心。
这个女子...太不简单了
驿馆外的示威持续了一个时辰,直到林薇派人前来安抚,百姓才渐渐散去。
但这事的影响,远未结束。
当日下午,洛阳城各处茶楼酒肆,都在议论此事。
“听说了吗?今日朝会上,殿下说了,大周绝不和亲!”
“早听说了!我还去驿馆了呢!那些突厥人,吓得门都不敢出!”
“殿下说得对!咱们大周的男人还没死绝呢,轮不到女人去和亲!”
“就是!汉朝送公主,隋朝送公主,结果呢?该打还是打!和平是打出来的,不是送女人送出来的!”
民意汹汹,一面倒地支持林薇。
这股民意,很快以各种形式表达出来。
有书生写诗赞颂:“女儿亦有英雄气,不教胡马度阴山。”
有说书人编段子:“皇太女三问突厥使,崔尚书羞愧难当。”
更有百姓自发组织,到皇宫外请愿,表示支持皇太女的决策。
这些消息传到宫中,林薇既感动,又感到压力。
“殿下看到了吗?”李元芳陪她在宫墙上,看着远处尚未完全散去的请愿百姓,“这就是民心。你为他们争尊严,他们就为你撑腰。”
林薇眼眶微热:“我没想到...百姓会这么支持。”
“因为你做了他们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李元芳握住她的手,“千百年来,和亲就像一道枷锁,锁在所有中原女子身上。今天,你砸碎了这道枷锁。从此以后,大周的女子,再也不用担心被送去和亲。这不仅是政治宣言,更是千千万万女子的解放。”
林薇重重点头:“所以,我更不能退让。今日我若退一步,明日就可能有女子被牺牲。这个头,不能开。”
两人正说着,狄仁杰和姚崇求见。
“殿下,”狄仁杰神色凝重,“民意虽好,但也要注意引导。老臣担心,过于激烈的民意,可能会影响外交谈判。”
姚崇补充:“突厥使团现在如同惊弓之鸟,若民间持续施压,他们可能会狗急跳墙。”
林薇沉思:“二位老师的意思是...”
“民意可用,但不可滥用。”狄仁杰道,“老臣建议,殿下可下一道诏书,感谢百姓支持,但也呼吁大家保持理性,相信朝廷能妥善处理外交事务。”
“同时,”姚崇说,“加强对驿馆的保护,确保突厥使团的安全。他们若在洛阳出事,大周有理也变没理了。”
林薇点头:“二位老师考虑周全。显儿,传朕口谕——加派一队禁军护卫驿馆,确保突厥使团安全。同时,让京兆尹出面,劝导百姓理性表达,勿要聚众滋事。”
“是!”
苏显儿退下后,狄仁杰又道:“殿下,还有一事。崔浞今日下朝后,一直闭门不出。老臣听说,他写了辞呈。”
林薇皱眉:“他要辞官?”
“恐怕是觉得今日朝会上丢了脸面,无颜再居礼部尚书之位。”姚崇道,“崔浞此人,虽有些迂腐,但为官清廉,办事认真。若因此事辞官,恐非朝廷之福。”
林薇明白两位老师的意思。
崔浞代表的是朝中守旧派。今日她当众驳斥和亲之议,等于是打了守旧派的脸。若崔浞因此辞官,守旧派可能会集体反弹,造成朝局动荡。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二位老师觉得,朕该如何处理?”她问。
狄仁杰和姚崇对视一眼。
“老臣以为,”狄仁杰缓缓道,“殿下可召崔浞入宫,私下安抚。肯定他为国着想之心,但也阐明不和亲之理。若能说服他,不仅能留住一个能臣,还能争取守旧派的理解。”
姚崇点头:“崔浞在士林中声望不低。若能让他心服口服,殿下在文官中的支持会更稳固。”
林薇沉思片刻:“好,朕明日就召见他。”
四月二十八日,崔浞奉诏入宫。
他穿着便服,神色憔悴,眼中有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臣崔浞,参见殿下。”他跪地行礼,声音沙哑。
“崔卿请起。”林薇亲自扶他,“今日是私下召见,不必多礼。来,坐下说话。”
崔浞拘谨地坐下,不敢抬头。
“崔卿,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林薇开门见山,“你觉得昨日朝会上,朕让你难堪了,是不是?”
崔浞苦笑:“臣不敢。殿下所言在理,是臣愚昧...”
“不,你不是愚昧。”林薇摇头,“你是真心为国着想。只是你用的方法,朕不认同。”
她顿了顿:“崔卿,朕问你——你若有一个女儿,你舍得把她送到草原,嫁给一个语言不通、文化不同、年纪可以做她父亲的男人吗?”
崔浞一怔。
他确实有个女儿,今年十六岁,正是议亲的年纪。一想到要把女儿送到草原...他的心就揪紧了。
“臣...不舍得。”他老实回答。
“那你为何建议送别人的女儿去?”林薇追问,“就因为她们是宗室女?就因为她们不姓崔?”
崔浞哑口无言。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林薇语重心长,“这个道理,崔卿应该比朕更懂。”
崔浞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殿下,臣...臣确实没想过这些。臣只想着,前朝有此旧例,或可一试...”
“前朝的旧例,不一定是对的。”林薇道,“汉朝和亲,是因为国力不足;隋朝和亲,是因为内部不稳。而我大周,国富民强,兵精粮足,为何要走他们的老路?”
她站起身:“崔卿,你是礼部尚书,掌天下礼仪。朕问你——礼的核心是什么?”
崔浞思索片刻:“是...是秩序,是规矩。”
“不对。”林薇摇头,“礼的核心,是仁。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仁;是推己及人、将心比心的仁。若礼仪违背了仁,那这礼仪就该改!”
这话如醍醐灌顶,让崔浞浑身一震。
他钻研礼经三十年,自认为深谙礼义。可今天,这个年轻的女储君,却告诉他礼的核心是仁...
而自己建议和亲,恰恰违背了仁——自己不舍得送女儿,却建议送别人的女儿,这不是仁,是自私。
“殿下...”崔浞声音哽咽,“臣...臣错了。”
他起身,郑重跪地:“臣愚昧,只见旧例,不见仁心。今日听殿下教诲,方知自己错得离谱。请殿下治罪!”
林薇再次扶起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崔卿,朕不怪你。只希望你记住——治国之道,既要循旧制,也要开新篇。若旧制已不合时宜,就该勇于改变。”
“臣谨记!”崔浞深深一揖。
“还有,”林薇道,“你的辞呈,朕不会准。礼部还需要你,大周还需要你。希望你能辅佐朕,制定符合仁心的新礼,而不是死守不合时宜的旧礼。”
崔浞激动不已:“臣...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厚望!”
送走崔浞后,李元芳从屏风后走出来。
“说通了?”他问。
林薇点头:“说通了。崔浞本质不坏,只是太拘泥于旧制。点醒他,就能争取整个守旧派。”
李元芳赞叹:“你越来越有帝王之资了。刚柔并济,恩威并施。”
林薇苦笑:“都是被逼出来的。这个位置,不好坐。”
“但你能坐好。”李元芳拥住她,“我相信你。”
两人相拥片刻,林薇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狄公使团出发在即,我还得去一趟军营,看看护卫队准备得如何。”
“我陪你去。”
洛阳城外,神机营大营。
王孝杰正在校场上操练使团护卫队。五百神机营精锐,一千边军老兵,列队整齐,杀气腾腾。
“参见殿下!参见大将军!”见林薇和李元芳到来,王孝杰连忙行礼。
“王将军请起。”林薇抬手,“将士们状态如何?”
“回殿下,士气高昂!”王孝杰朗声道,“将士们听说要护卫狄阁老出使,个个摩拳擦掌,誓要扬我国威!”
林薇满意地点头:“此次出使,责任重大。你们不仅要保护狄公安全,更要展示大周军威。让突厥人看看,我大周将士的风采!”
“是!”一千五百人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巡视完军营,林薇和李元芳又来到狄府。
狄仁杰正在书房整理行装。案上堆满了地图、文书、还有他亲手撰写的谈判方案。
“阁老太辛苦了。”林薇有些愧疚,“本该朕亲自去,却让阁老奔波。”
狄仁杰笑道:“殿下说哪里话。老臣这把年纪,还能为国效力,是荣幸。况且,谈判这种事,老臣比殿下有经验。”
他顿了顿,正色道:“殿下,老臣此去,定当竭尽全力,争取最好的结果。但也请殿下做好最坏的准备。”
“朕明白。”林薇点头,“无论谈判结果如何,边境军备不能松。元芳已经下令,边军进入二级战备状态。”
“这就好。”狄仁杰放心了,“有李将军在,老臣无后顾之忧。”
离开狄府时,已是黄昏。
回宫的马车上,林薇靠在李元芳肩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元芳,你说...这次能成功吗?”
“能。”李元芳坚定道,“有狄公出使,有边军震慑,有你在朝中坐镇,一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