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契丹牙帐。
晨曦初露,寒气刺骨。牙帐外的雪地被踩得泥泞不堪,两千周军严阵以待。营寨虽简陋,但壕沟、鹿角、箭楼一应俱全,显是连夜赶工而成。
林薇站在箭楼上,用望远镜观察远方。地平线上烟尘渐起,如乌云压城。
“来了。”她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
王孝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倒吸一口凉气——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粗略估计不下三万。这是李尽忠的主力,从幽州前线星夜赶回。
“殿下,是否...先用可敦震慑?”王孝杰声音有些发颤。他虽久经战阵,但以两千对三万,差距实在太大。
林薇摇头:“不急。先看看李尽忠的态度。”
她顿了顿,补充道:“让将士们吃饱饭,喝足水,检查装备。告诉他们——今日,大周储君与他们同生共死。”
“是!”
命令传达下去,营中将士非但不惧,反而士气高涨。储君亲自领军,深入敌后,擒获敌酋妻儿——这等事迹,足以让他们骄傲到死。
辰时正,契丹大军在营外三里列阵。
李尽忠金盔铁甲,在亲卫簇拥下出阵。他年约四十,面庞黝黑,胡须虬结,眼中燃烧着怒火。
“林薇!出来答话!”他用汉语怒吼,声如洪钟。
营门开启,林薇只带十名亲卫,缓辔出营。她依旧一身银甲,外罩玄色大氅,长发束成高髻,不戴头盔,以示无畏。
两军在雪原上对峙,中间相隔百步。
“李可汗,别来无恙。”林薇勒马,声音清越,在寒风中清晰可闻。
李尽忠死死盯着她:“放了我妻儿,本汗饶你不死!”
林薇笑了:“可汗说笑了。现在是你的妻儿在我手中,该是你求我饶他们不死才对。”
“你!”李尽忠握紧刀柄,但强压怒火,“你想怎样?”
“三个条件。”林薇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契丹永不再犯大周边境。第二,交出此次叛乱主谋,交由大周处置。第三,赔偿大周损失——黄金万两,战马五千匹。”
李尽忠气得浑身发抖:“休想!”
“那你的妻儿就休想活命。”林薇语气转冷,“还有牙帐里这些长老、贵族,一个都活不了。李可汗,你想当孤家寡人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顺便告诉你——奚族已退兵,西突厥也止步不前。你现在是孤军奋战。若执意要打,我这两千人或许会死,但你的部族...怕是要灭族了。”
这话戳中了李尽忠的痛处。
他之所以匆匆回师,不仅因为妻儿被俘,更因为部族根基动摇。若牙帐真的被毁,长老贵族被杀,他这个可汗也就当到头了。
“本汗...本汗需要时间考虑。”他终于软化。
“给你一天。”林薇道,“明日此时,我要答复。过时不候。”
说完,她拨马回营,留下李尽忠在寒风中脸色铁青。
回营后,王孝杰急道:“殿下,万一李尽忠狗急跳墙...”
“他不会。”林薇笃定,“草原部族最重血脉传承。他儿子才八岁,是唯一的继承人。为了儿子,他什么条件都会答应。”
她走到地图前:“但我们不能只靠谈判。王将军,你派精干斥候,向北、向西侦察,寻找突围路线。若谈判破裂,我们得有计划。”
“殿下还准备突围?”
“当然。”林薇眼中闪过锐光,“擒贼擒王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目的,是逼契丹退兵,减轻东线压力。现在目的已达到,没必要在这里死守。”
她顿了顿:“等李尽忠答应条件,我们就带着人质,徐徐撤退。他不敢追。”
“那阴山那边...”
林薇望向西方,眼中忧色一闪而过:“希望还来得及。”
同一时间,阴山北麓。
战事已持续十日,惨烈程度超乎想象。
十一月初一决战,李元芳率新军突破突厥左翼,直逼牙帐。但默啜早有准备,伏兵尽出,西突厥援军又突然杀到,周军陷入重围。
接下来的十天,是地狱般的十天。
周军被分割成三块:李元芳亲率的三万新军被围在牙帐东南;李多祚的两万骑兵被隔在西北;娄师德、李楷固(后突围)等部各自为战,失去联系。
最艰难的是李元芳部。他们深入敌阵,孤立无援,粮草断绝。将士们靠杀马充饥,喝雪水解渴,在冰天雪地里苦苦支撑。
十一月初十,突厥发动总攻。
默啜亲率五万主力,围攻李元芳大营。战从清晨打到黄昏,周军阵地几次被突破,又几次夺回。
营中,李元芳左臂中箭,简单包扎后继续指挥。他的铠甲布满刀痕,脸上沾满血污,但眼神依旧锐利。
“将军,箭快用完了!”军需官急报。
“拆营帐,做火箭。”李元芳下令,“把所有能烧的东西都集中起来,做成火墙。”
“震天雷只剩不到百枚...”
“省着用,专炸敌军将领。”
一条条命令下达,有条不紊。
黄昏时分,突厥攻势稍缓。李元芳终于有机会喘息。
他靠在一辆破损的战车上,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里面是融化的雪水,冰冷刺喉。
“将军,我们...还能守多久?”亲兵声音嘶哑。
李元芳望着西沉的落日,没有回答。
还能守多久?他不知道。将士们已到极限,箭尽粮绝,伤兵满营。或许明天,或许后天...
但他不能这么说。
“能守到援军到来。”他说,声音坚定,“殿下不会放弃我们。朝廷不会放弃我们。”
亲兵眼睛亮了:“援军...真的会来吗?”
“会。”李元芳重重点头,“一定会。”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洛阳距此千里,援军就算出发,也要半月才能到。而他们,可能连三天都撑不住了。
但他必须给将士希望。希望,是最后的武器。
夜幕降临,寒风呼啸。
营中点起篝火,但柴草不多,只能轮流取暖。将士们挤在一起,互相依偎,抵御严寒。
李元芳巡视各营,为伤兵包扎,与士兵交谈。每到一处,他都说:“再坚持一下,援军就快到了。”
没有人质疑。因为他们愿意相信。
子夜,李元芳回到中军帐。他拿出林薇的画像——是她出征前送的,让他带在身边。
画像上的她,明眸皓齿,笑靥如花。
“薇儿...”他轻抚画像,“对不起,我可能...回不去了。”
“但我不后悔。这一战,是为大周,为你,为天下太平。”
“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他将画像小心收起,开始写最后一封信。
不是军报,是私信。写给林薇的信。
信很短:
“薇儿,见字如面。我军被围十日,将士用命,然敌众我寡,恐难久持。若臣战死,请勿悲伤。继续新政,强国强军,让大周永不再受边患之苦。臣此生,得遇明主,得娶贤妻,无憾矣。唯愿来生,再续前缘。元芳绝笔。”
写完,用火漆封好,交给最信任的亲兵:“若我战死,你想办法突围,将此信送交殿下。”
“将军...”亲兵泪流满面。
“去吧。”李元芳摆手,转身望向帐外。
夜色如墨,星光黯淡。
明日,将是最后一日。
十一月十一,清晨。
李尽忠的答复比预期来得早。
天刚亮,契丹使者就来到营外,呈上李尽忠的亲笔信。信中同意林薇的所有条件,但要求先释放可敦和部分长老,以示诚意。
“可以。”林薇看完信,对使者道,“今日午时,在营外交换。我先放可敦和三位长老,李可汗需先交黄金五千两,战马两千匹作为定金。余下的,等我军安全退回长城,再行交付。”
使者犹豫:“这...可汗要求先放所有人...”
“告诉李可汗,”林薇打断,“这不是讨价还价。同意,就按我说的办;不同意,就开战。”
使者不敢多言,匆匆回去复命。
王孝杰担忧:“殿下,这样李尽忠会不会...”
“他会的。”林薇笃定,“妻儿在他心中分量最重。先放可敦,是给他台阶下。”
果然,一个时辰后,使者回报:李尽忠同意了。
午时,雪原上。
双方各出百骑,在中间地带交换。周军这边,林薇亲自押着可敦和三位长老;契丹那边,李尽忠带着黄金、马匹。
两军相距五十步停下。
“放人。”林薇下令。
可敦和三位长老被解开绳索,向契丹阵中走去。走到一半,可敦忽然回身,对林薇行了一礼——这是草原上表示感谢的礼节。
林薇微微点头。
另一边,契丹士兵将黄金、马匹送到周军阵前。
交易完成,双方各自退回。
回到营中,王孝杰清点完毕:“黄金五千两分毫不差,战马两千匹都是良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