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冰河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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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世堂逼仄的诊室内,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浓烈刺鼻的药味被一股糜烂甜腥的气息撕开,源头正是诊疗床上唐瑛乌紫肿胀的左臂!那伤口周围的皮肤已呈骇人的黑亮色,肿胀蔓延至肩胛,皮下似有无数毒虫在啃噬蠕动。每一次微弱的抽搐,都像耗尽了唐瑛残存的生命之火。
“夜莺”背靠冰冷的土墙,肋下崩裂的伤口每一次抽痛都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老赵那双枯枝般、此刻却异常稳定的手。老赵布满皱纹的脸凝重如铁,浑浊的眼睛射出锐利的光,他手中捏着三根比牛毛还细、寒光闪闪的金针。
“按住她!不能动分毫!”老赵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夜莺”立刻上前,用尚能发力的手臂和身体,死死压住唐瑛完好的右肩和腰胯。她的身体滚烫,却在无意识地剧烈颤抖,对抗着那深入骨髓的冰寒剧痛。
老赵屏息凝神,指尖稳如磐石。第一根金针,精准无比地刺入唐瑛左臂内侧极泉穴!针入极浅,针尾却在微微震颤!
“唔……”昏迷中的唐瑛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被“夜莺”以千斤之力死死压回床上!一股细微的、带着浓烈甜腥味的黑血,顺着金针刺入的针眼,极其缓慢地渗了出来,粘稠得如同融化的沥青!
没有丝毫停顿,第二针闪电般刺入手少阴心经的神门穴!第三针直入劳宫穴!
老赵的手指如同穿花蝴蝶,在金针尾部极其轻微地捻动、弹拨。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伴随着唐瑛身体更剧烈的痉挛和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濒死野兽般的嗬嗬声。乌黑的毒血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催逼,从三个针眼处汩汩渗出,滴落在老赵预先垫好的、吸水性极强的土黄色草纸上,瞬间晕开大片大片狰狞的黑色斑痕,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守住她的神台!别让她神魂散了!”老赵低吼一声,额角汗如雨下,沾湿了花白的鬓角。他迅速拿起一把锋利的小银刀,在豆油灯跳跃的火苗上反复燎烤,刀尖烧至炽白。
“夜莺”的呼吸几乎停滞,他看着那烧红的刀尖毫不犹豫地划向唐瑛乌黑肿胀的伤口中心!
“嗤——!”
一股更加浓郁的甜腥恶臭伴随着皮肉烧焦的青烟猛地腾起!紫黑色的脓血和腐烂的组织液如同开闸般喷涌而出!唐瑛的身体如同被抛上岸的鱼,猛烈地弓起、绷紧,又重重砸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瞳孔在紧闭的眼皮下疯狂跳动。
老赵手法快得惊人,银刀迅速剜去腐肉,清创,紧接着将一大把混合着生大黄、甘草、绿豆粉等解毒药材的黑色糊状药膏,厚厚地敷在创口上,用干净的白布紧紧包扎。他又撬开唐瑛紧咬的牙关,将一碗气味浓烈刺鼻的褐色药汁强行灌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老赵如同虚脱般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稳住身体,大口喘息着,脸色灰败,如同瞬间苍老了十岁。
“暂时……吊住了她一口气……”他看着诊疗床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唐瑛,声音沙哑,“雪里青……太霸道了……这毒已侵入心脉……我这里的药,只能压制一时,最多……最多撑两天!”
“两天?!”“夜莺”的心猛地沉入无底深渊,肋下的剧痛似乎都麻木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老赵疲惫地抹了把脸上的汗,眼神凝重,“雪里青要么出自关外老林子的鄂伦春猎户,要么……就是日本关东军秘密特务机构用来处理‘钉子’的玩意!淬毒的刃口配方各异,想要真正拔除深入骨髓的毒素,必须找到完全对应的解药!我这里……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夜莺”布满血丝、近乎绝望的眼睛,压低了声音:“城南‘百草轩’的周掌柜……早年走关东淘参,跟鄂伦春人打过交道,或许……认得这雪的来历,或者……有相关的线索……但也只是可能……”
两天!南市百草轩!鄂伦春人!日本特务!一条条线索如同沉重的枷锁,死死套在“夜莺”的心上。他看了一眼气若游丝、生死悬于一线的唐瑛,又感受着自己肋下撕裂般不断渗血的伤口和几乎耗尽的体力。两天之内,要在疤爷布下的天罗地网和未知的第三方势力觊觎下,找到那渺茫的解药线索……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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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边缘,靠近华界闸北的一片混乱街区,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煤烟、垃圾腐臭和廉价脂粉的气味。
一个挂着“大富贵”破烂招牌的赌档后巷,阴暗潮湿,堆满了散发着馊味的泔水桶。两个穿着青帮短打的汉子,正将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满嘴是血的黄包车夫像拖死狗一样从后门拽出来。
“疤爷问话,还敢支支吾吾!找死!”一个刀条脸的汉子狠狠一脚踹在车夫腰眼上。
车夫蜷缩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哀嚎:“爷……爷……饶命……小的真……真没看清开车的是谁啊……就……就记得是辆黑壳子福特……车牌……车牌好像被泥糊住了……”
赌档二楼昏暗的密室内。
疤爷半躺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断裂的肋骨让他无法完全坐直。他那只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毒蛇般的幽光,死死盯着地上瘫软如泥、筛糠般抖动的赌档老板——一个脑满肠肥、此刻却面无人色的中年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尿骚味和一种皮肉烧焦的诡异气味。墙角火盆里,几块烙铁烧得通红。
一个执法队的大汉面无表情地将一块刚刚冷却、还带着暗红血丝的烙铁从老板血肉模糊的大腿上拿开。老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白眼上翻,身体间歇性地剧烈抽搐。
“说,”疤爷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得像刮骨钢刀,“那个穿工装、脸上蒙黑布的杂种,最后往哪儿跑了?谁给他通风报信?”
赌档老板的嘴唇剧烈哆嗦着,涎水混合着血沫从嘴角流下:“疤……疤爷……真……真不知道啊……那人……那人就进来晃了一圈……丢……丢下两块大洋……只说……说要看热闹……小的……小的以为就是个看炸街的愣头青……”
“看热闹?”疤爷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他妈的整个南市都翻过来了!就他知道躲进棚户区?还刚好在老子眼皮底下抢了东西?!嗯?!”
他猛地抓起手边一个沉重的紫檀木镇纸,狠狠砸在老板血肉模糊的膝盖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伴随着老板非人的惨嚎瞬间炸响!
“老子再问最后一次!”疤爷俯下身,那只独眼几乎要贴到老板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上,“他!听谁的命令?!跟谁接头?!东西藏哪儿了?!”
老板浑身剧烈痉挛,喉咙里“咯咯”作响,眼白上翻,眼看就要彻底昏死过去。
就在这时,密室门被轻轻敲响。
刀条脸汉子闪身进来,快步走到疤爷身边,压低声音:“疤爷,刚又审了十几个目击的苦力和摊贩。有两个说……那辆福特车炸了以后,好像……好像有个穿西装、拎皮箱、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在老闸桥北边一闪就不见了……看着……不像道上的人,倒像……”
“像什么?”疤爷独眼中的凶光暴涨。
“像……像日本人开的‘三井洋行’里……那种管事的……”刀条脸汉子小心翼翼地说道。
“日本人?!”疤爷猛地直起身,肋骨的剧痛让他脸颊狠狠一抽,但眼中的凶戾和震惊却如同火山爆发!“三井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