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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世堂后院那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诊室内,时间如同凝固的铅块。
唐瑛依旧昏迷在诊疗床上,脸上笼罩着一层不祥的青灰色,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厚厚药膏覆盖下的左臂肿胀似乎消褪了一丝,但那乌黑的范围并未缩小,反而透出一种死气沉沉的暗紫。敷药的白色布条边缘,隐隐渗出一圈黑黄色的脓水。老赵每隔半小时就为她诊一次脉,眉头越锁越紧,浑浊的眼中忧虑如同化不开的浓雾。
“夜莺”背靠墙壁坐在冰冷的地上,粗糙包扎的肋下伤口渗出的血渍已经凝固发硬,像一块沉重的铁板压着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失血和疲惫如同沉重的潮水不断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他强迫自己睁开沉重的眼皮,目光死死盯着唐瑛毫无血色的脸。两天!老赵沉重的话语如同丧钟般在他脑中回荡。别说两天,以他现在的状态,能不能活着走出南市都是未知数。
老赵再次检查完唐瑛的脉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叹息,轻轻摇了摇头。他走到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药柜前,踮起脚,从最顶层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摸摸索索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他走回“夜莺”身边,蹲下身,将油纸包塞进“夜莺”冰冷僵硬的手里。
“夜莺”费力地低头,借着从糊纸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清了手里的东西——是一块已经磨得发亮、触手温润的老红木腰牌。腰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周”字,背面则是复杂的缠枝莲纹路。
“拿着这个……去百草轩找周掌柜……这是我早年救过他一命,他给的凭证……”老赵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托付身后事的沉重,“他认得这牌子……或许……或许能给你指条活路……但记住,人心隔肚皮……冰河之下,暗礁遍布……谁也不能全信!”
城南!百草轩!周掌柜!“夜莺”用尽力气攥紧了那块温润的木牌,尖锐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勉强驱散了些许昏沉。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如同灌满了铅块,眼前阵阵发黑。
“你这样子……怎么走?”老赵忧虑地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和肋下再次洇出的暗红色血迹。
“夜莺”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出坚硬的线条,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臂撑着冰冷的土墙,一寸一寸,极其缓慢而艰难地将自己沉重的身体往上拔。每一次发力,肋下都传来刀剜般的剧痛,额角的冷汗如同小溪般淌下,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他终于站了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后背重重撞在墙上才稳住。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杂音。
“走不了……也得走……”他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目光从未离开过诊疗床上那个无声无息的身影。必须拿到解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哪怕把这条命填在这冰河里!
老赵看着“夜莺”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绝火焰,沉默了几秒,转身从药柜底层翻出一个小瓷瓶和一团还算干净的纱布。
“把这个吃了!提口气!”他把瓷瓶递给“夜莺”,里面是几粒气味辛辣刺鼻的黑色药丸,“里面掺了麻黄和虎狼之药,能强撑一时,但药劲过了……伤上加伤!后果你自己清楚!”
“夜莺”没有丝毫犹豫,接过瓷瓶,倒出药丸,看也不看就干咽了下去。一股火烧火燎的辛辣感瞬间从喉咙滚到胃里,紧接着,一股蛮横的热力猛地炸开,强行驱散了部分刺骨的寒冷和沉重的疲惫,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振,肋下的剧痛似乎也被暂时压下了些许。但这股力量来得凶猛而虚浮,带着一种饮鸩止渴的毁灭感。
老赵又替他重新包扎了肋下崩裂的伤口,动作麻利而沉重。
“后院……有条小路……”老赵指了指诊室后墙一个极其隐蔽、被杂物堆半掩着的破烂小门,“通隔壁废弃的染坊……从那里出去……能绕开前面大街……”
“夜莺”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唐瑛,将那张苍白而脆弱的面容刻进心底。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膛翻涌的气血和药力带来的燥热眩晕,转身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门外,是一条堆满破瓦罐和朽烂木料的狭窄夹道,弥漫着灰尘和霉变的刺鼻气味。黎明的微光从夹道尽头破碎的砖墙缺口处吝啬地投射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阴影,宛如一条通向未知深渊的冰河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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闸北,老闸桥北岸,一座挂着“东和商社”牌匾的日式二层小楼。
窗帘紧闭,屋内光线昏暗。榻榻米上,一个身穿藏青色和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跪坐着,正是商社名义上的经理,山本一郎。他面前矮几上的白瓷茶杯里,清茶早已冰凉。
一个穿着灰色短褂、面容精悍的男子垂手肃立在他面前,低声汇报着:“……法租界青帮内乱已平,魁爷的心腹基本被清洗干净。现在掌权的疤爷,发布了追杀令,悬赏重金捉拿开福特车的人,还有……一个重伤的女人。”
山本一郎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杯沿:“疤爷?哼……不过是条被仇恨和野心冲昏头脑的疯狗。他要咬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抬起眼,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的锐光,“‘影狐’带回来的东西,确认了吗?”
灰衣男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影狐’回报,铁盒内确实是‘黑太阳’计划胶卷的母片,已按指令封存于‘九号穴’。爆炸现场混乱,他趁乱将魁爷临终前攥在手里的那张纸条和一份关于我们南京方面潜伏人员名单的微型胶卷,埋入了棚户区那个备用洞穴。他本想带走,但疤爷的人封锁太快,而且……现场还有两个漏网的‘钉子’,伤得很重,躲在洞里,他判断暂时无法安全取回,只能就地深埋。”
“‘钉子’?哪方的?”山本一郎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应该是……那边的人。”灰衣男子用眼神示意了一个方向,“在广慈医院伏击点出现过,身手不错。女的……中了‘雪里青’。”
“雪里青……”山本一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冷酷,“倒是省了我们的事。那纸条和微型胶卷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尤其是青帮那条疯狗或者那边的人!埋藏点安全吗?”
“‘影狐’的手法绝对可靠,深埋,做了最高级别的反勘察伪装。他建议暂时不动,以免打草惊蛇。等风头稍过…”
山本一郎沉默了片刻,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他缓缓端起冰冷的茶杯,却没有喝。
“让‘影狐’盯死那个洞穴!”他声音冰冷,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任何接近的人……清理掉!疤爷这条疯狗既然放出来了,就让他先去撕咬那些‘钉子’和开福特车的替死鬼!还有……那个中了雪里青的女人,如果还没死……”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找到她。这种时候,一个垂死的‘钉子’,也许会引来一些……有趣的鱼儿。必要时,可以让她彻底闭嘴,连同可能照顾她的人,一起消失。”山本的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里,阴云压得很低,预示着更大的风雪,
“冰河之下,暗流已经开始交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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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市,百草轩古旧的铺面前,“夜莺”的身影隐在对面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弄堂阴影里,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
强效药丸带来的短暂亢奋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潮水般漫上来的、更深沉的疲惫和肋下伤口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心跳都像沉重的鼓槌敲打着他的太阳穴,眼前景物不时晃动、模糊。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刺痛和血腥味让他勉强维持着一线清明。
百草轩铺门半开着,可以看到里面一排排深褐色的中药柜,空气里飘散着熟悉的药材苦香。一个穿着青布长衫、戴着老花镜的清瘦老者正坐在柜台后,慢条斯理地用一把小秤称量着药材——正是周掌柜。他神情专注,似乎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夜莺”的目光却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四周。弄堂口,两个穿着短褂、看似无所事事蹲着抽烟的汉子,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扫过每一个经过的行人。斜对面一个卖梨膏糖的小摊贩,吆喝声有点过于洪亮,眼神也不时瞟向百草轩的大门。更远处,一个靠在黄包车旁擦汗的车夫,毛巾下的目光锐利得不像个苦力。
疤爷的网,已经悄无声息地撒到了城南!每一个中药铺、诊所,都可能是他们搜索的目标!这看似平静的药铺周围,至少有三处暗桩!
老赵的告诫在耳边回响:“冰河之下,暗礁遍布……谁也不能全信!”
周掌柜是否可靠?这些暗桩是疤爷的人,还是……其他势力?他怀里那块温润的红木腰牌,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滚烫而沉重。进,可能是唯一的生路,也可能是自投罗网。退,唐瑛体内那致命的雪里青毒,如同悬在头顶的断头铡,时间已经不多了!
就在“夜莺”因剧烈的伤痛和药力消退带来的眩晕而眼前骤然黑沉、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的瞬间——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过百草轩门前的石板路,车窗紧闭,深色的车膜隔绝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