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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沉疴夜遁(1/2)

第九章沉疴夜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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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黑色福特轿车如同蛰伏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滑过百草轩门前布满岁月凹痕的石板路。深色的车窗紧闭,像两块不透明的黑曜石,将车厢内的一切彻底隔绝在视线之外。轮毂转动带起的细微气流,甚至卷起了路边几片枯黄的落叶。它没有停留,没有减速,如同一个冷漠的过客,只在潮湿冰冷的空气中留下一道难以捉摸的尾气,便消失在街角。

但这幽灵般的出现,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夜莺”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瞬间的寒意驱散了药力消退带来的眩晕和沉重——疤爷的人!或者……更糟!杀意如同实质的冰水,从头浇灌而下!

他闪电般缩回探出阴影的半个身子,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粗糙、布满霉斑的砖墙。呼吸在刹那间屏住,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脆弱的肋下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破碎衣物的内衬。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福特车消失的街角移开,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再次扫过百草轩周围那些看似平常的点位。

弄堂口,那两个抽着烟的短褂汉子,烟头明灭的频率似乎在福特车经过后的几秒里,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滞!他们的目光,不再是散漫地扫视行人,而是像受惊的毒蛇,猛地锁定在福特车消失的方向!斜对面梨膏糖摊贩的吆喝声,在福特车经过时,出现了一个明显不自然的、低沉下去的停顿,随即又拔高了几分,透着明显的刻意!擦汗的黄包车夫,毛巾覆盖下的眼神,在福特车滑过时,锐利得像出鞘的刀锋,死死追随着那漆黑的车身轮廓!暗桩!他们都在关注那辆车!

这里不是求药的生路,是早已为他布下的修罗杀场!周掌柜那张在柜台后平静配药的脸,此刻在“夜莺”眼中也变得莫测高深——他是被迫的知情者?还是主动的参与者?那块藏在怀里、触手温润的“周”字腰牌,此时如同烧红的烙铁,散发出致命的灼热!

不能进!绝不能踏进百草轩的门槛半步!进去,就是自投罗网,不仅自己顷刻间粉身碎骨,躺在济世堂弥留之际的唐瑛,最后一线渺茫的生机会彻底断绝!老赵的警告如同惊雷在脑中炸响:“冰河之下,暗礁遍布……谁也不能全信!”

退!必须立刻退走!每一秒的耽搁都在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夜莺”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剃刀,再次切割着这条堆满破木箱、烂箩筐和废弃陶罐的狭窄弄堂。来路已被那两个抽烟的暗桩若有若无地堵住!唯一的生机,在弄堂深处那堵一人多高、摇摇欲坠的砖墙尽头!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行压下因剧烈心跳和伤口崩裂带来的阵阵眩晕与剧痛。那几粒虎狼之药带来的最后一丝虚浮热气,被他全部榨取出来,灌注进早已疲惫不堪的四肢百骸。没有丝毫犹豫,他像一头受伤但被逼至绝境的孤狼,猛地矮身,利用身前一堆散发着腐臭气味的破竹筐作为掩护,手脚并用,朝着弄堂深处那座如同废墟般的破败墙头,无声而迅疾地匍匐前进!

粗糙的砖砾和地上的碎瓦片摩擦着他裸露的手臂和膝盖,留下道道血痕,肋下包扎的布条再次被温热的液体浸透。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蚀骨的疼痛,眼前金星乱冒。但他强迫自己忽略这一切,全部的意志力都集中在目标——翻过那堵墙!

身后,弄堂口似乎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咳嗽,紧接着是脚步声朝着弄堂内试探性地移动了一下!

被发现了?!“夜莺”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反而更加迅疾!就在那脚步声似乎要踏入弄堂的瞬间,他已如同一道贴地疾掠的灰色影子,扑到了墙根下!没有时间寻找垫脚物,他爆发出仅存的所有力气,受伤的左臂强忍着剧痛死死扒住墙头一块凸起的碎砖,右脚猛地蹬踏在墙壁粗糙的立面,借力!

“哗啦啦——!”

腐朽的墙砖在他全身重量的拖拽和蹬踏下,大块大块地剥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碎裂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弄堂里无异于惊雷!

“操!墙塌了!人在里头!”弄堂口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喝!脚步声瞬间变得急促而嘈杂,朝着弄堂深处猛扑过来!

“夜莺”的身体随着剥落的砖石猛地向下一坠!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那扒住墙头的右手爆发出恐怖的力量,臂膀上的肌肉虬结贲起,硬生生止住了下坠之势!他借着这股力量,腰腹猛地一拧,右腿如同铁鞭般向上甩去,脚尖终于堪堪勾住了墙头!随即全身发力,如同一条挣脱渔网的大鱼,带着一片烟尘和碎砖,极其狼狈地翻过了墙头,重重摔落在另一侧一个散发着浓烈骚臭气味的垃圾堆上!

落地带来的巨大冲击让他眼前骤然一黑,喉头一甜,一股腥咸的血沫涌了上来!他强忍着咽了回去,耳中已经清晰地听到墙那边传来的高声叫骂和攀爬声!

“快!翻过去!妈的,别让他跑了!”墙那边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

“夜莺”挣扎着从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里爬起来,浑身沾满污秽,肋下剧痛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神经,几乎将他淹没。他踉跄着冲进墙后这条更窄、更阴暗、堆满废弃染缸和朽烂木料的小巷!视线模糊晃动,只能凭着本能,一头扎向小巷深处最为黑暗、如同巨兽喉舌般的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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闸北,“大富贵”赌档二楼密室内,空气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气息。

疤爷半瘫在虎皮太师椅里,断裂的肋骨带来的剧痛让他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那只独眼里的狂躁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地上奄奄一息的赌档老板像一滩烂泥,只有微弱的抽搐证明他还活着。

“砰!”

密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刀条脸汉子一阵风似地冲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亢奋和一丝扭曲的笑意:“疤爷!有眉目了!重大发现!”

疤爷猛地抬起头,独眼中的凶光如同实质般射出:“快说!”

“兄弟们按您的吩咐,重点排查所有药铺、诊所周围!城南百草轩!刚才发现了那个肋下带伤、形迹可疑的家伙!”刀条脸语速极快,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那小子警惕得很,咱们放出去的暗桩刚有点动静,他就像兔子一样警觉了!这小子从后面翻墙跑了!”

“跑了?!”疤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狂怒,“一群废物!那么多人盯不住一个半死的?!”

“疤爷息怒!”刀条脸急忙解释,“那小子滑溜得很!不过!兄弟们在他翻墙逃窜时,从他身上掉下来一个东西!被我们守在垃圾堆旁边的一个兄弟眼疾手快捡到了!您看这个!”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沾染了些许污迹的物件,双手呈上。

疤爷一把抓过,粗暴地扯开油纸!

一块温润的老红木腰牌显露出来!正面一个古朴的“周”字,背面是复杂精致的缠枝莲纹!

“周?”疤爷布满血丝的独眼死死盯着牌子上那个字,眼神锐利得像要把它剜下来,“百草轩掌柜……不就姓周吗?!妈的!老东西!!”

刀条脸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煽风点火的味道:“疤爷!这腰牌是那小杂种身上掉下来的!说明他和百草轩的老周头绝对有勾连!搞不好……老周头就是藏匿那对狗男女和那要命铁盒的幕后黑手!至少也是知情的!兄弟们刚围过去,那小子就跑了,肯定是老东西通风报信!”

“通风报信?知情不报?!”疤爷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抽搐,断裂的肋骨在每一次呼吸中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但这痛楚反而像浇在烈火上的油,让他眼中的疯狂和杀意彻底沸腾!“好!好得很呐!一个开药铺的老棺材瓤子,也敢在老子眼皮底下玩花样?!真当疤爷的刀砍不动人了?!”

他猛地抓起倚在太师椅旁那柄沉重锋利的鬼头大刀,冰冷的刀锋映照着他狰狞的脸庞!

“刀条脸!给我点齐人手!把百草轩那个老不死的周掌柜,还有他全家上下,连带着铺子里喘气的耗子,全都给我‘请’回来!老子要亲自问问!这腰牌是怎么到了那个杂种手里的!那中了毒的贱人和铁盒,又他妈藏哪儿了!”

“是!疤爷!”刀条脸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大声应命,转身就要冲出去。

“等等!”疤爷突然又厉声喝道,眼中闪烁着更加阴狠狡诈的光芒!“动静……给小一点!别他妈大张旗鼓!把人悄悄‘请’来!老子要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之前,先尝尝希望破灭的滋味!另外……”他顿了顿,独眼微微眯起,“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杂种……和三井洋行那条线,也给老子继续盯死!一个都别放过!”

“明白!”刀条脸重重一点头,迅速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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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世堂后院那间昏暗的诊室,空气凝滞得如同墓穴。

浓烈的药味和伤口散发的腥甜腐败气息交织在一起,令人窒息。唐瑛静静地躺在诊疗床上,脸色灰败,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乌紫色。她的呼吸微弱到了极点,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只有颈侧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脉搏,证明着一丝生命之火还在风雨飘摇中摇曳。

老赵枯瘦的手指又一次搭上她的寸关尺,浑浊的眼睛紧紧闭着,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枯枝般的手指在唐瑛冰凉的手腕上停留了很久,越来越慢,越来越沉。豆大的汗珠顺着他沟壑纵横的额头滑落,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终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浑浊的眼眸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墙角,看着药柜顶层的那个暗格,那里已经空了。他给“夜莺”的腰牌,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渺茫希望。他回到床边,看着唐瑛那张被死亡阴影笼罩的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颤巍巍地拿起一枚细长的银针,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再次刺入她头顶的百会穴,然而那握着针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抖,根本无法稳定。

“丫头……撑住啊……”一声如同枯叶摩擦般嘶哑低微的呜咽,终于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无尽的悲怆和哀求,“再……再撑一撑……他……他一定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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