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雨夜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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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福开森路湿漉漉的石板路面,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晕染开,模糊了世界的轮廓。唐瑛贴在阁楼冰冷的单向玻璃后,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十字路口那一点微弱的金属反光上。
铜质腰牌!云雷纹的边缘在浑浊的积水下若隐若现!它本该挂在“夜莺”的腰间,作为紧急时刻的信物,此刻却如同被遗弃的垃圾,孤零零地躺在这巡捕房警车刚刚呼啸而过的路口!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一股寒意,比阁楼里的阴冷更刺骨,瞬间攫住了唐瑛的心脏。冷汗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无数个最坏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被捕?遭遇不测?被搜身后丢弃?还是……有人故意布下的陷阱?巡捕房的车刚刚经过,腰牌就出现在这里,这指向太过明显,也太过凶险!
她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惊涛骇浪,目光如同鹰隼,锐利地穿透雨幕,扫描着腰牌周围每一寸空间。十字路口空寂无人,只有雨水单调的冲刷声。两侧的店铺早已打烊,黑洞洞的窗口如同沉默的坟墓。远处棚户区的方向,警笛声似乎正渐渐远去,但那里爆发的风暴余波,显然已波及至此。
必须拿到它!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迫切。这枚腰牌本身或许价值不大,但它此刻的存在,就是一条关键线索,一个无声的证物!它指向“夜莺”的遭遇,更可能牵连出背后的阴谋!更重要的是,它绝不能落到巡捕房或者不明势力的手中!一旦被对方确认持有者身份,整个联络链条都有可能暴露!
风险巨大!十字路口毫无遮蔽,四面通透。任何一个方向的窗口都可能藏着一双监视的眼睛。这枚腰牌,极有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饵,等待着鱼儿上钩。
时间!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巡捕房的大队人马去了棚户区,但不代表这里没有暗哨。后续的巡街警员随时可能出现。那些神秘车队去向不明,也可能正潜伏在某个角落,观察着这个精心设计的“意外”。
唐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让她高度紧绷的神经稍许冷静。她迅速后退,离开窗边,身影融入阁楼的黑暗。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地形、时间窗以及所有可能的预案。从阁楼后门溜出去,绕到十字路口的侧面?距离太远,时间来不及。直接从临街大门出去?目标太大,无异于自投罗网!
有了!
阁楼另一端,靠近后巷的方向角落里,堆放着一捆备用的旧油毡布,是用来修缮屋顶的。唐瑛迅速解开系绳,抽出一块面积足够大的油毡。她又从杂物堆中翻找出一根断裂的、带着锈蚀铁钩的木杆,像是以前挂招牌用的。动作迅捷而无声。
她再次回到窗前,确认路口依旧空寂。没有犹豫,她猛地推开那扇低矮的阁楼窗户!冰冷的雨水和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她将那块沉重的油毡布奋力抛出窗外!
“哗啦!”
油毡布在空中展开,如同一片巨大的黑色树叶,被风裹挟着,翻滚着,不偏不倚地飘落下去,正好覆盖在十字路口中央那枚腰牌所在的位置!
成了!
唐瑛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将手中那根带着铁钩的木杆迅速探出窗外,钩子精准地勾住了油毡布的边缘!她双臂用力,开始往回拖拽!沉重的油毡布摩擦着湿漉漉的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快!再快一点!
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街道的黑暗角落。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手中的木杆传来沉重而湿滑的触感。油毡布在拖动的过程中卷曲、变形,将那枚腰牌完全包裹在内,拖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水痕。
眼看油毡布就要被拖到楼下临街的墙根!
突然!
“咔哒!”
一声轻微但清晰的金属撞击声,从斜对面街角一家早已关门歇业的绸缎庄二楼窗口传来!那是……枪栓拉开的声音?!
唐瑛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冰冷的死亡预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她的脊椎!她几乎是凭借着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的本能,在听到声音的刹那,猛地松开手中的木杆,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狠狠地向后扑倒!
“砰!”
几乎就在她扑倒的同一瞬间!一声沉闷的枪响撕裂了雨夜的死寂!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擦着她刚才站立位置的窗沿边缘呼啸而过!木质窗框瞬间炸开一个拳头大的豁口,木屑飞溅!
狙击手!
对方果然有埋伏!就在斜对面!目标根本不是腰牌,而是回收腰牌的人!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致命的陷阱!对方算准了“夜莺”的联络人可能会冒险回收信物!
唐瑛重重摔在阁楼冰冷的地板上,碎木屑落了满头满脸。肋部传来一阵撞击的闷痛,但她顾不得了。巨大的恐惧和愤怒在胸腔里燃烧。她手脚并用,迅速翻滚到墙角的射击死角,蜷缩起身体,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楼下传来油毡布被拖动的摩擦声和木杆落地的声音——刚才突然松手,油毡布只拖到了一半,还留在路面上!
“砰!”
紧接着又是一枪!子弹穿透阁楼窗户上残留的玻璃,打在刚才油毡布被拖拽路径前方的石板地上,溅起一溜火星!对方在警告!在阻止她继续回收!
不能停留!对方知道她的位置了!下一枪可能就是致命的!
唐瑛没有丝毫犹豫,强忍着撞击的疼痛和心悸,如同灵猫般从地上一跃而起,猫着腰,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阁楼通往楼下的狭窄楼梯!
“哐当!”她几乎是撞开了楼梯口的门,冲下楼梯。楼下公寓同样黑暗冰冷。她扑向紧闭的临街大门,但没有立刻打开,而是侧身紧贴在门边的墙壁上,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雨声依旧。除此之外,一片死寂。那个狙击手没有再开枪,也没有其他脚步声靠近。但这寂静比枪声更令人窒息。对方在等待什么?在确认她是否中弹?还是在等待同伙包抄?
不能再等!这里是绝地!
唐瑛果断放弃前门,转身冲向公寓的后门。后门连通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小巷。她猛地拉开门栓,闪身而出,反手将门带上,整个身体紧紧贴在潮湿冰冷的砖墙上。巷子里弥漫着垃圾的腐臭味和雨水的腥气,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
她像壁虎一样紧贴着墙壁,侧耳倾听着小巷两端的动静。前方通向另一条更小的弄堂,另一端则是死胡同。雨滴敲打着巷子深处堆积的废旧木桶和瓦罐,发出空洞的回响。
暂时安全?不!这只是表象!对方很可能已经封锁了周边出口!
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腰牌……暂时只能放弃了!保住自身,就是保住组织!唐瑛咬紧牙关,压下心头巨大的不甘和担忧,做出了最艰难的决定。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准备利用小巷的复杂地形,向远离十字路口和狙击点的方向潜行。
就在她刚要迈步的瞬间——
“哗啦!”
一声突兀的撞击声,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从死胡同深处那堆废旧杂物后面传来!声音非常轻微,被雨声掩盖了大半,但唐瑛超乎常人的警觉让她捕捉到了!
有人?!
唐瑛的身体瞬间僵住!右手无声地滑进了大衣内侧,紧紧握住了冰冷的枪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是埋伏?还是……?
她屏住呼吸,如同融入阴影的石雕,目光死死锁定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堆被油布半遮盖着的破烂木箱和废弃的陶缸后面。
死胡同深处,只有雨水从杂物缝隙滴落的嘀嗒声。
几秒钟死一般的沉寂。
然后——
一只沾满污泥和暗红色血渍的手,颤抖着,极其艰难地从一堆倾倒的破箩筐下伸了出来!五指张开,痉挛般地抓挠着湿滑的地面,似乎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支撑起什么。
紧接着,一颗头颅从箩筐的缝隙中猛地向上抬起!
凌乱湿透的头发紧贴在额头上,脸上布满污泥和擦伤,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但那双眼睛……那双即使被剧痛和虚弱折磨得几乎涣散,却依旧闪烁着一种熟悉光芒的眼睛!
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唐瑛的大脑一片空白,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握着枪柄的手因为过度的震惊而瞬间僵硬!
那张脸……虽然被污血和泥泞覆盖,扭曲变形,但那轮廓,那眉骨……
是他?!
“夜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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