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如同细密的钢针,持续不断地扎在“夜莺”裸露的皮肤上,带来阵阵迟来的刺痛。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肋下被强行压住的伤口,那里仿佛有烧红的烙铁在不断旋转、灼烧。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和刺骨的寒冷交织在一起,疯狂地撕扯着他残存的神志。
胶卷……被夺走了……
那个蒙面人……“等”……
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冰冷的字眼,如同跗骨之蛆,在他混沌的意识边缘盘旋。无尽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呻吟,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束缚。“夜莺”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眼前一片旋转颠倒的景象:朽烂的木梁、湿漉漉的渗水墙壁、倾倒的麻袋……还有那扇紧闭的、透着微弱光线的木门。
废弃仓库的夹层!他还在原地!
剧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让他几乎再次晕厥过去。他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求生的本能让他奋力挣扎,试图撑起身体。手肘撑在冰冷潮湿、散发着浓重霉味的地面上,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肋下那致命的伤口,冷汗瞬间浸透了破烂的单衣。
“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响,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颤抖,尝试了几次,才勉强靠着一个倾覆的麻袋堆坐了起来。剧烈的动作下,肋下的纱布似乎又渗出了温热的液体。
他低头,看到自己被简单包扎过的伤口——纱布浸透了暗红色的血和浑浊的泥水,包扎的手法极其粗暴,仅仅是为了堵住出血口。那个蒙面人没有杀他,但也绝不会好心救他。这简陋的包扎,更像是一种……暂时维持实验品存活的冷漠处理。
“等”……等什么?等他自然死亡?还是等某个时刻的到来?或者……等别人来找他?
巨大的疑问和更深的寒意包裹着他。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只有烛泪凝固在角落,微弱的火苗早已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潮湿与黑暗。仓库外,棚户区的嘈杂声似乎平息了许多,只有风声和雨声在呜咽。
不行!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无论对方在等什么,都必须离开!胶卷被夺走已是事实,他必须将遭遇报告给唐瑛!蒙面人!还有那本被刀条脸撕走的账簿一角……百草轩的惨剧……情报链的断裂……
强烈的使命感和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压倒了身体的剧痛和虚弱。“夜莺”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朝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爬去。每移动一寸,都像是在刀尖上翻滚,肋下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终于,他爬到了门边。汗水和雨水混合着,从他苍白的脸上淌下。他颤抖着手,抓住门框冰冷的木头,一点点支撑起身体。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几乎摔倒。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用肩膀顶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刺骨的寒风混杂着更大的雨点,瞬间扑打在他脸上!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雨势似乎比之前更大了。棚户区迷宫般的小巷沉浸在深沉的雨夜中,只有远处零星几点昏黄的灯火,在雨幕中如同鬼火般摇曳。
他必须找到唐瑛!同济诊所接头点已经暴露,不能再去。福开森路……他记得唐瑛提起过的一个紧急联络备用点的大致方位。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夜莺”咬紧牙关,将身体大部分的重量倚靠在湿滑的墙壁上,一步,一步,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踉跄着走进冰冷的雨夜。肋下的纱布早已被血水和雨水浸透,紧紧黏在伤口上,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眼前的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旋转的黑斑不断在视野边缘闪烁。他只能凭着记忆和直觉,在黑暗、狭窄、积水横流的小巷中摸索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摔倒了多少次。冰冷的泥水灌入口鼻,让他窒息。每一次摔倒,都几乎耗尽他重新站起来的力气。意识在剧痛和寒冷的夹击下,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支撑着:福开森路……报告情报……
终于,当他再一次从一条臭水沟旁的泥泞中挣扎着爬起,辨认方向时,远处一个十字路口模糊的轮廓映入他模糊的视线。福开森路……好像就在附近了!希望如同一点微弱的火星,重新在他心中燃起。
他扶着冰冷的砖墙,喘息着,准备拐过最后一条狭窄的弄堂。
就在这时——
“呜——呜——!”
刺耳的警笛声毫无征兆地在不远处凄厉地响起!紧接着是汽车引擎暴躁的咆哮!
几道雪亮的车灯光柱如同巨大的白色利刃,猛地撕裂了雨幕,扫过棚户区边缘的矮房和狭窄的巷道!
巡捕房的车!它们竟然堵到了这边!
“夜莺”的心脏骤然停止!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咽喉!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躲藏!但身体的虚弱和剧痛让他动作异常迟缓!
“在那!巷口有人影!”一个粗粝的喊声穿透雨声传来!
“站住!巡捕房!”紧接着是拉动枪栓的咔嚓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被发现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不能被抓!绝不能!
“夜莺”根本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一丝潜力,猛地转身,踉跄着扑进了身后那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他撞开一个倾倒的箩筐,不顾一切地钻进了最深处一堆破烂木箱和废弃陶缸之间的狭窄缝隙!油布和杂物被他带倒,哗啦作响地覆盖下来,将他勉强遮掩住!
他死死蜷缩在冰冷的泥泞和散发着恶臭的杂物堆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屏住呼吸,连牙齿都在打颤,不是因为冷,而是极度的恐惧和紧张。外面,皮靴踏在石板地上的声音急促靠近,手电筒的光柱在巷口和死胡同的杂物堆上胡乱扫射!
“妈的!人呢?”
“明明看见往这边跑的!”
“会不会钻这里面了?搜!”
脚步声和粗鲁的交谈声近在咫尺!“夜莺”能感觉到光线透过杂物缝隙在自己身上晃动!他死死闭上眼睛,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有十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脚步声似乎远去了?手电光也移开了?
“操,这鬼地方,淋死老子了!估计是看花眼了,跑别处去了吧!”
“走!去前面看看!”
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雨声中。
走了?
“夜莺”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微微一松,巨大的脱力感瞬间席卷全身。他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肋下的剧痛因为刚才的极度紧张而加倍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他必须趁现在离开!
他用尽最后残存的一点力气,试图推开压在身上的杂物爬出去。但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致,手脚根本不听使唤,沉重的箩筐和油布反而将他卡得更紧。每一次挣扎都耗尽了刚刚积蓄的一丝力量。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终于溢出了喉咙。他奋力抬起头,想看清外面的情形。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
透过杂物倾倒的缝隙,借着远处路口微弱的路灯光,他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人紧贴着死胡同入口一侧的墙壁,像一个融入阴影的幽灵,无声无息!深色的大衣领口竖起,看不清面容,但那警惕的姿态,那熟悉的身影轮廓……
唐瑛?!
是她!真的是她!
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瞬间冲垮了“夜莺”摇摇欲坠的意识堤坝!他想呼喊,想挥手,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流声,身体连动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他看到唐瑛锐利的目光扫过死胡同深处,扫过他被杂物半掩藏的位置!
她发现了吗?她能认出他吗?
“夜莺”用尽最后的意志力,将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沾满污泥和血渍的手,颤抖着从箩筐的缝隙下伸了出去!五指张开,痉挛般地抓挠着湿滑冰冷的地面。他用尽全力,试图抬起头,让她看清自己的脸!
视线越来越模糊,黑暗如同浓雾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疯狂地吞噬着他最后的光明。他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用尽生命最后的气息,发出无声的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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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瑛的身体如同被冰封般僵硬在巷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向头顶!那双从污秽和绝望中抬起的眼睛,虽然被痛苦扭曲,虽然被泥泞覆盖,但那深处熟悉的坚韧和此刻濒死的祈求……
是他!“夜莺”!
他竟然逃了出来!竟然找到了这里!而且……伤得如此之重!
巨大的震惊和揪心的痛楚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空间,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她一个箭步冲进了死胡同,扑到那堆倾倒的箩筐和杂物旁!
“别出声!”她压低的声音急促而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双手如同铁钳,猛地抓住覆盖在“夜莺”身上的沉重箩筐边缘,奋力向上掀开!
腐朽的竹篾和潮湿的油布被撕扯开,露出了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