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归宗
青云宗,外门广场。
传送阵的光芒渐渐散去,林轩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景象。
二十余道身影稀稀拉拉站在阵中,人人带伤,气息萎靡。进入血煞秘境的三十七名弟子,如今站在这里的,只剩二十一人。
十六人,永远留在了那片血色炼狱。
“林师弟……”身旁,柳如烟脸色苍白,左臂用布条吊着,但至少活着回来了。
林轩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人群。
楚云河站在另一侧,紫袍破碎,气息却比进入秘境前更加深沉内敛——显然在魂殿中收获巨大,已半只脚踏入筑基九层。此刻他正冷冷看着林轩,眼中杀意毫不掩饰。
“肃静!”
威严的声音响起,三道身影凌空而至。
为首的是执法堂长老周烈,金丹中期修为,面色冷峻如铁。他身后跟着两名筑基后期的执法弟子,手按剑柄,气势迫人。
“秘境异变,提前结束。所有归宗弟子,需接受执法堂问询。”周烈目光如刀,扫过众人,“现在,依次上前,汇报秘境经历,上交所得血魂草。”
众弟子不敢怠慢,排队上前。
问询过程很简单:报姓名,交血魂草,简述在秘境中的主要活动,重点是与“血煞传承”和“秘境异变”相关的情况。
轮到楚云河时,他大步上前,将十株血魂草放在桌上,朗声道:
“弟子楚云河,进入秘境后遭血煞宗弟子追杀,反杀三人。后进入魂殿接受考验,得血煞老祖部分传承,修为突破至筑基八层巅峰。秘境异变时,弟子正在镇魔之地附近,亲眼目睹——”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林轩:
“亲眼目睹外门弟子林轩,私通上古魔剑‘诛仙’,妄图释放被封印的域外魔皇!”
“哗——!”
全场哗然!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林轩,震惊、怀疑、恐惧……不一而足。
柳如烟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林轩却轻轻摇了摇头。
“楚云河,你可知指控同门私通魔道,是何等重罪?”周烈长老沉声道。
“弟子知晓。”楚云河抱拳,“但弟子有证据——秘境异变,正是因林轩触动诛仙剑封印而起!那魔剑最后落入他手,魔皇破封的瞬间,若非弟子拼命阻拦,后果不堪设想!”
他说话间,取出一枚留影玉简,注入灵力。
玉简上方浮现出一幅模糊画面:正是镇魔之地,血色石碑前,林轩手握诛仙剑,剑身血光冲天。而地底裂缝中,魔气翻涌,隐约可见一张狰狞巨脸。
画面虽然模糊,但足以辨认出林轩的身形和那柄邪异长剑。
“这留影玉简,是弟子用秘法记录。请长老明鉴!”楚云河声音铿锵。
周烈盯着画面,眉头紧锁。他身后两名执法弟子已悄然移动位置,隐隐将林轩围在中间。
“林轩。”周烈看向林轩,“你有何话说?”
林轩上前一步,神色平静:“弟子有三问,请楚师兄回答。”
“第一,若弟子私通魔剑,为何最后诛仙剑斩向的是魔皇,而非楚师兄你?”
“第二,若弟子妄图释放魔皇,为何魔皇最后被重新镇压,而非破封而出?”
“第三,”林轩目光如电,“楚师兄既在场,为何不出手阻止?反而要等事后才拿出这模糊不清的留影玉简指控?莫非是……借刀杀人不成?”
三问,句句诛心。
楚云河脸色微变,随即冷笑:“强词夺理!你那是被魔剑反噬,不得已而为之!至于我为何不出手——当时魔气滔天,我若贸然上前,只会让你和魔皇有机会联手!”
“是吗?”林轩忽然笑了,“那我再问一句:楚师兄可敢以道心立誓,你之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构陷同门之心?”
道心誓言!
这对修士而言是最重的誓言,一旦违背,道心必损,修为终生难进。
楚云河瞳孔一缩。
他敢吗?他当然不敢。因为他的话里,至少有三成是刻意歪曲。
“怎么,楚师兄不敢?”林轩步步紧逼。
“放肆!”周烈忽然喝道,“执法堂前,岂容你二人争执!”
他看向林轩:“林轩,楚云河之指控事关重大,无论真假,你都必须接受调查。现在,交出你在秘境中所得所有物品,包括那柄……诛仙剑。”
话音落下,气氛骤紧。
交出诛仙剑?那剑早就不在林轩手中了。但就算在,他也不可能交——这等神兵,一旦现世,必会引起轩然大波,甚至引来金丹、元婴修士的觊觎。
“弟子没有诛仙剑。”林轩摇头,“那剑在斩灭魔皇后,便自行飞走,不知所踪。”
“胡说!”楚云河厉声道,“那剑明明……”
“明明什么?”林轩打断他,“楚师兄亲眼看到我带走剑了?还是你那模糊的留影玉简拍到了?”
楚云河语塞。
画面确实只拍到林轩握剑的瞬间,之后剑光爆发,画面就被血光淹没,什么也看不清了。
“够了。”周烈沉声道,“林轩,无论剑在不在你手,你都必须跟执法堂走一趟。待查明真相,自会还你清白。”
他挥了挥手:“带走。”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一左一右就要扣住林轩。
柳如烟急道:“长老!林师弟在秘境中多次救我,更是斩杀魔皇分神的主力!他绝不可能私通魔道!”
“是非曲直,执法堂自有公断。”周烈不为所动。
眼看林轩就要被带走,就在这时——
“且慢。”
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青袍老者缓步走来。老者面容清癯,须发皆白,腰间挂着一枚古朴玉牌,气息深不可测。
“赵长老!”周烈脸色微变,连忙行礼。
来者正是青云宗内门长老之一,金丹后期修士——赵元明。
赵元明在宗门内地位特殊,虽只是内门长老,但据说已半只脚踏入元婴,且掌管着宗门“藏经阁”和“炼丹殿”,资源人脉极广。
“周执事不必多礼。”赵元明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林轩身上,打量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孩子,老夫要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全场寂静。
“赵长老,这……”周烈为难,“林轩涉嫌私通魔道,按宗门律法,必须由执法堂调查清楚。”
“调查可以。”赵元明淡淡道,“但人,老夫先带走。三日后,老夫亲自带他去执法堂接受问询。如何?”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人我要保,调查可以,但得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进行。
周烈脸色变幻。
赵元明在宗门的地位,比他这个执法堂执事高得多。更关键的是,赵元明背后站着的是“炼丹殿”和“藏经阁”,那是连掌门都要给几分面子的实权部门。
硬顶?他不敢。
“既然赵长老开口,那便依长老之意。”周烈最终妥协,“但三日后的问询,还请长老务必带林轩前来。”
“自然。”赵元明点头,看向林轩,“孩子,跟老夫走吧。”
林轩心中惊疑不定。
这位赵长老他从未见过,为何要突然出面保他?是看出了什么?还是……另有所图?
但眼下,跟着赵长老走,显然比进执法堂大牢要好得多。
“弟子遵命。”林轩抱拳。
赵元明不再多言,袖袍一卷,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林轩,两人化作一道青光,朝内门深处飞去。
原地,楚云河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煮熟的鸭子……飞了!
周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楚云河,你也先回去疗伤。三日后,一并到执法堂接受问询。”
“是。”楚云河咬牙,转身离去。
柳如烟望着林轩离去的方向,眼中忧色未散。
她总觉得,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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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青竹峰
青光落在一座青翠山峰之巅。
此峰高耸入云,遍植灵竹,山腰处云雾缭绕,灵气充沛远超外门。峰顶有一座简朴院落,三间竹屋,一方药圃,看起来清幽雅致。
“这里便是老夫的‘青竹峰’。”赵元明推开院门,“你暂且在此住下,三日后,老夫带你去执法堂。”
林轩跟着走进院落,目光扫过。
药圃中种着数十种灵药,其中不乏百年份的珍品。竹屋内陈设简单,但桌椅床榻皆是上等灵竹所制,隐隐散发清香,有静心凝神之效。
“坐。”赵元明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
林轩恭敬落座。
赵元明打量着他,忽然开口:“伸出右手。”
林轩心中一震,迟疑片刻,还是缓缓伸出右手。
手心上,那道黑色纹路已蔓延至手腕,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散发着阴冷气息。
“果然……”赵元明眯起眼睛,“剑魔种,诛仙剑灵与域外魔念共生所化。此物会逐步侵蚀神魂,三月之后,宿主便会彻底魔化,沦为剑奴。”
林轩深吸一口气:“长老明鉴。弟子确实被此物所困,但绝无私通魔道之心。”
“老夫知道。”赵元明淡淡道,“若你真与魔道勾结,此刻早已魔气外露,岂能瞒过我的眼睛?”
他顿了顿:“不过,楚云河的指控也非全无依据。你在秘境中的所作所为,确实留下了太多疑点。”
林轩沉默。
“说说吧,镇魔之地到底发生了什么。”赵元明看着他,“老夫要听实话。这关乎你能否活过三个月。”
林轩权衡片刻,终于开口。
他将秘境经历择要讲述:如何被同门出卖行踪,如何遭遇血煞宗弟子围杀,如何在绝境中反杀,如何发现玉简碎片中的玄机,如何进入镇魔之地遭遇诛仙剑灵,如何识破夺舍阴谋,如何借玄天剑尊烙印反制剑灵,如何吸收本源剑意突破,如何窥见地底血棺秘密,如何被楚云河追杀,最后如何被迫握剑斩魔……
除了识海中青铜碎片的存在,其他能说的,他都说了。
赵元明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
直到林轩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玄天剑尊的烙印……你倒是机缘不小。”
“不过,你可知那剑魔种为何会选中你?”
林轩摇头。
“因为你是青元剑体。”赵元明一语道破,“此体质天生亲和剑道,对剑意领悟远超常人。剑魔种的核心是‘剑意’与‘魔念’的结合体,它需要一具能完美承载剑意的肉身,才能彻底复苏。”
“你,就是它选中的容器。”
林轩脸色发白:“长老,可有化解之法?”
“有。”赵元明点头,“但很难。”
“剑魔种的核心在于‘魔念’,若能净化魔念,剩下的便是精纯剑意,不但无害,反而能助你剑道大成。”
“净化之法有三。”
“其一,寻得‘净魔天泉’。此泉乃佛门圣物,一滴可净化万千魔念,但早已失传千年,只在上古遗迹中或许还有留存。”
“其二,找到‘佛门舍利’。高僧坐化后所留,蕴含纯正佛力,可克制魔念。但舍利难得,且佛门与我道宗关系微妙,不易求得。”
“其三,”赵元明顿了顿,“修炼《青元剑诀》隐藏的‘剑心通明’篇,以心剑斩魔。但此篇功法早已残缺,藏经阁中只有前三层,后续功法……失传了。”
三条路,条条都是绝路。
林轩心沉谷底。
难道真的只能等死?
“不过,”赵元明话锋一转,“你既入我门下,老夫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林轩猛地抬头:“长老的意思是……”
“老夫可以传你‘剑心通明’前三层,助你暂时压制魔种侵蚀。同时,老夫会动用关系,帮你打听净魔天泉和佛门舍利的消息。”赵元明看着他,“但你要答应老夫两件事。”
“长老请讲。”
“第一,三月之内,不得离开宗门。你身上的魔种若被外人察觉,必会引来杀身之祸。”
“第二,”赵元明目光深邃,“三年之后,宗门有一桩大事需要你去做。届时无论你修为如何,都必须参与。这是你活命的代价。”
三年后的大事?
林轩心中疑惑,但此刻别无选择。
“弟子答应。”
“好。”赵元明点头,“从今日起,你便是老夫的记名弟子。对外,老夫会宣称是看中你的剑道天赋,收你为徒。对内,你需潜心修炼,尽快提升修为。”
他取出一枚青色令牌递给林轩:
“这是内门弟子令牌,持此令可自由进出藏经阁前三层,每月可领取三瓶‘凝元丹’和一百块下品灵石。你的洞府就在山下竹林中,自去安置吧。”
林轩接过令牌,入手温润,正面刻着“青竹”二字,背面是他的名字。
从外门弟子一跃成为内门记名弟子,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缘。但林轩心中却无多少喜悦——他知道,这份机缘的背后,是更沉重的责任和更危险的未来。
“多谢长老……师尊。”
赵元明摆了摆手:“去吧。三日后辰时,来此找我,一同去执法堂。”
林轩躬身告退。
走出院落,他低头看了看手心的黑色纹路。
魔种微微蠕动,仿佛在嘲笑他的挣扎。
但林轩眼中却燃起一丝火焰。
三个月……他还有时间。
无论如何,他都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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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执法堂问询
三日后,执法堂。
大堂肃穆,高悬“正法严明”四字牌匾。堂下两侧站立八名执法弟子,气息肃杀。堂上,周烈端坐主位,左右各坐两位执事,皆是金丹初期修为。
林轩跟着赵元明步入大堂时,楚云河已经到了。
除了他,还有几名从秘境归来的弟子,包括柳如烟,都被传唤来作证。
“赵长老。”周烈起身行礼。
“周执事不必多礼。”赵元明在旁侧的客座坐下,“开始吧。”
周烈点头,看向林轩:
“林轩,三日前楚云河指控你私通魔剑、暗害同门、妄图释放魔皇。你可认罪?”
“弟子不认。”林轩平静道,“楚师兄所言,皆为臆测,并无实证。”
“那留影玉简如何解释?”
“画面模糊,只能证明弟子当时在场,且手握诛仙剑。但握剑不等于通魔,正如握刀不等于杀人。”林轩顿了顿,“弟子握剑,是为斩魔。此事,柳师姐可以作证。”
周烈看向柳如烟:“柳如烟,你说。”
柳如烟上前一步,朗声道:“回禀长老,弟子可以作证。当时魔皇破封在即,煞气滔天,是林师弟不顾生死,持剑斩向魔皇分神,才为众人赢得逃生之机。若他通魔,又何必多此一举?”
楚云河冷笑:“那可能是他与魔皇内讧,或者被魔剑反噬,不得已而为之!”
“那冯坤之死呢?”林轩忽然开口,“楚师兄指控我暗害同门,请问冯坤是怎么死的?”
楚云河脸色一沉:“自然是你杀的!”
“证据呢?”林轩反问,“冯师兄死在传承殿中,当时殿内修士数十,谁能证明是我动的手?反倒是楚师兄你——”
他盯着楚云河:“你与冯坤关系密切,在秘境中又一直针对我。我是不是可以怀疑,冯师兄之死,与你有关?”
“你血口喷人!”楚云河大怒。
“够了。”周烈皱眉,“冯坤之死,执法堂会另行调查。现在说的是你私通魔剑之事。”
他看向赵元明:“赵长老,您看……”
赵元明淡淡道:“仅凭一段模糊留影,确实不足以定罪。不过,林轩手握魔剑也是事实。依老夫看,此事可暂定为‘被魔剑侵蚀,不得已而为之’。罚他禁足青竹峰三月,静心驱除魔气,如何?”
这处罚,轻得如同儿戏。
禁足三月?林轩本来就要在青竹峰修炼压制魔种,这处罚等于没有处罚。
楚云河急道:“长老!如此重罪,岂能轻罚?!”
“那依你看,该如何?”赵元明瞥了他一眼。
“至少……至少废去修为,逐出宗门!”楚云河咬牙。
“废去修为?”赵元明笑了,“楚云河,你可知林轩如今是筑基五层修为,且在秘境中吸收了诛仙剑部分本源剑意,剑道天赋已现。废他修为,等于断我青云宗一位未来剑道天才。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楚云河语塞。
“更何况,”赵元明话锋一转,“你指控林轩,却拿不出确凿证据。反倒是林轩指控你构陷同门,似乎更有道理——毕竟,你二人早有私怨,不是吗?”
楚云河脸色铁青。
周烈沉吟片刻,终于道:“赵长老所言有理。此事证据不足,暂按长老之意处置。林轩禁足青竹峰三月,期间不得踏出半步。楚云河指控失当,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至于冯坤之死,”他看向众人,“执法堂会继续调查。若有线索,可随时上报。”
“散了吧。”
楚云河还想说什么,但被周烈冷冷一眼瞪了回去。
众人陆续退出大堂。
门外,楚云河拦住林轩,压低声音,杀意凛然:
“林轩,别以为有赵长老护着,你就能高枕无忧。三个月后,禁足解除之日,便是你的死期!”
林轩平静地看着他:“楚师兄,话别说太满。三个月后,谁生谁死,还不一定。”
“好,好!”楚云河气极反笑,“那我们就走着瞧!”
他拂袖而去。
柳如烟走过来,担忧道:“林师弟,楚云河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要小心。”
“我知道。”林轩点头,“柳师姐,你也保重。”
柳如烟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赵元明走出大堂,对林轩道:“回去吧。这三个月,好好修炼。三个月后,你若还只是筑基五层,恐怕真要被楚云河踩在脚下了。”
“弟子明白。”
林轩望向楚云河离去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三个月……
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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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剑心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