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李玄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大乔,眼中没有惊艳,没有赞叹,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与理解。
“《广陵散》。”李玄轻轻吐出了三个字,“世人皆以为《广陵散》只述聂政刺韩王之悲壮,却不知其后半段,亦有刺杀功成,身退山林,观天下云卷云舒之意。婉儿姑娘这一曲,将悲愤、抗争、杀伐、安宁,四种意境融于一炉,却又层层递进,转换自如。单论技法,已臻化境。”
大乔的心,猛地一沉。
《广陵散》乃是禁曲,曲谱早已失传,她所奏的,是母亲根据古籍残篇,自行补全的谱子,与世传版本大相径庭。他不仅能听出曲名,还能一语道破其中最核心的意境转换。
这……怎么可能?
不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李玄又开口了。
“尤其是在‘冲冠’至‘发怒’这两段,姑娘以轮指替代传统勾抹,使得金戈之声更显急促凌厉,确是神来之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探讨的意味。
“只是……在最后‘投剑’归于‘安宁’之时,姑娘的指法似乎略显仓促。若能将末尾的泛音,再延长半分,让那杀伐之气,如烟云般缓缓散尽,而非戛然而止,或许……更能显出那种尘埃落定,重归平和的韵味。不知姑娘以为如何?”
“轰!”
李玄的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大乔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执着琴弦的手指,瞬间僵住。
外行听热闹,内行听门道。
李玄所指出的那处细节,正是她自己心中,也觉得最为滞涩,始终无法圆融的地方。那是她苦思数月,都未能解决的难题。
可他,一个传闻中只知打仗杀人的武夫,一个权倾天下的枭雄,只是听了一遍,就精准地指出了症结所在,甚至还给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解决方案!
延长半分泛音……
是啊!为什么自己没有想到!
那一瞬间,大乔看着李玄的眼神,彻底变了。
震惊、骇然、不可思议……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佩与……悸动。
知己!
人生在世,知己难求!
她从未想过,自己苦苦追寻的那个能听懂她琴声,能理解她心意的人,会是他。
会是这个,一手将她们家族从地狱拉回,又一手将她们的未来牢牢掌控的男人。
他身上的所有标签,“河北屠夫”、“大将军”、“权臣”、“枭雄”……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不清。
只剩下两个字,清晰地烙印在她的心底——知己。
“先生……”她张了张嘴,声音竟有些干涩,“先生……如何懂得这些?”
李玄看着她那双因激动而泛起水雾的眸子,只是淡淡一笑。
“年少时,曾有幸拜访过蔡邕先生,与他老人家,谈过几日琴罢了。”
他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却让乔公父女三人,再次心神剧震。
拜访过蔡邕,谈过几日琴?
这是何等样的机缘!
大乔看着他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是了,也只有蔡邕先生那样的音律大家,才能教出这般深不可测的弟子。
她缓缓低下头,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了两抹动人的红霞。
她拢在袖中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那半截象征着倔强与反抗的断簪,悄无声息地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心里,她的眼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一曲琴音便敲开了她所有心防的男人。
李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这座名为大乔的,最坚固的堡垒,已经被他攻破了。
他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一旁,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睁着好奇的大眼睛,在自己和姐姐之间来回打量的小姑娘。
他温和地笑道:“灵儿姑娘,你姐姐的礼物,她似乎很喜欢。现在,轮到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