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的邀请,如同一滴水银,落入滚油之中。
大厅内,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江东的文武群英,面面相觑,眼神中写满了震惊与不解。
周都督,江东的智囊,孙策的臂膀,何等高傲的人物,竟会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北方琴师,公然离席,还要请到府中“再论琴道”?
这已经不是礼遇,这是……殊荣!
孙策那双碧色的眼眸里,兴趣愈发浓厚。他看了一眼身旁空出的席位,又看了一眼大厅中央那两个对峙的身影,非但没有丝毫愠怒,反而朗声大笑。
“好!公瑾有此雅兴,孤岂能不成全?”他大手一挥,声音如洪钟,“文人雅事,胜于饮酒百倍!来人,备车,送公瑾与苏琴师回府!”
他看向唐瑛,眼神中带着一丝猛虎审视猎物的玩味。
“这个女人,成功地勾起了公瑾的兴趣,也勾起了我的兴趣。”
唐瑛对着孙策盈盈一拜,姿态无懈可击:“谢吴侯。”
随后,她转向周瑜,清冷的目光与他深邃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周都督,请。”
……
从吴侯府到周瑜的都督府,路程并不远。
马车内,两人相对而坐,一路无言。
车厢内,只听得到车轮压过青石板路的“咯噔”声,以及彼此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唐瑛闭目养神,仿佛对身旁这位足以让江东女子疯狂的“美周郎”视若无物。但她的心神,却已经提升到了极致。
她知道,真正的厮杀,即将开始。
都督府不似吴侯府那般戒备森严,处处透着军旅的肃杀。这里更像是一座文人雅士的宅邸,清幽,雅致,廊腰缦回,竹影婆娑。
但在这份雅致之下,唐瑛却能感受到一种被严密秩序所笼罩的、令人窒息的掌控感。
这里的每一处景致,每一件摆设,都恰到好处,精准得如同棋盘上的落子。
周瑜将她引至一间静室。
室内陈设简单,唯有一案,一炉,两席。
案上,静静地躺着一张古琴。
那琴的尾部,有一块明显的焦黑色,仿佛被烈火吻过,却又与古朴的琴身融为一体,形成一种残缺而惊心动魄的美感。
正是汉末名器,焦尾琴。
“此琴,为蔡邕先生于烈火中救出。”周瑜没有看唐瑛,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尾的焦痕,声音温润,却带着一丝冷意,“世人皆叹其音色绝伦,我却以为,它最珍贵的,是这一抹焦痕。”
“因为它证明,毁灭之中,亦可诞生新生。苏小姐,以为然否?”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刺唐瑛内心。
这是一个陷阱。
若她顺着说,便落入了他预设的“悲剧与重生”的圈套。
唐瑛缓缓走到琴案前,伸出玉指,却并未触碰琴弦,而是同样落在了那块焦痕之上,感受着那份历经烈火的粗糙质感。
“都督只看到了新生。”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周瑜营造的意境。
“苏璃看到的,却是……火。”
周瑜的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唐瑛坐下,将手搭上琴弦,整个人的气质,在这一瞬间,悄然改变。
如果说,在吴侯府,她是清冷出尘的谪仙。
那么此刻,她就是手持利刃,准备收割生命的修罗。
“铮——!”
一声急促而尖锐的刮奏,如同利刃出鞘,瞬间撕裂了静室的宁静!
那不是琴音,是杀气!
周瑜的瞳孔,猛地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