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四海粮行。
当乔安派出的心腹将那封轻飘飘的请柬,连同那粒黑得发亮的葵花籽,一同放在柜台上时,正在算账的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看了一眼那粒葵花籽,瞳孔缩成了针尖。
下一刻,他猛地合上账本,对伙计低喝一声“关门歇业”,便抓起那封请柬,疯了似的冲向粮行后院最深处的一间密室。
密室之内,灯火昏暗,烟气缭绕。
十几个气息精悍的男子围坐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煞气。
居于首位的,是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陈年刀疤,让他的面容显得格外狰狞。他就是纪灵的侄子,如今“黑葵”的掌舵人——纪衡。
“慌什么!”纪衡看着撞门而入的掌柜,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耐。
那掌柜已经说不出话,只是颤抖着双手,将请柬和那粒葵花籽,呈了上去。
纪衡的目光落在葵花籽上,那道狰狞的刀疤,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缓缓展开请柬,目光从“苏璃姑娘”四个字上一扫而过,最终,死死地定格在了“共商开仓赈济全城贫民之事”这句话上。
“轰!”
密室之内,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开仓赈济?!”一个独眼壮汉猛地站起,一拳砸在桌上,怒吼道,“她想干什么?!她怎么敢!”
“她知道了!她知道我们的根底!”另一人脸色惨白,声音发颤,“这……这是要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啊!”
“大哥!不能去!这是鸿门宴!那女人绝对是周瑜或者孙策的人,这是个陷阱!”
“杀了她!派人去乔府,把这个女人,还有整个乔家,杀个鸡犬不留!”
密室内,瞬间炸开了锅。
惊恐、愤怒、杀意,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群潜伏了十年的“鬼”,第一次乱了阵脚。
“都给我闭嘴!”
纪衡一声爆喝,声如沉雷,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直到密室之内落针可闻。
他拈起那粒黑色的葵花籽,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故人之后,前来拜访……”
“十年了……终于还是有人,找上门来了吗?”
他心中闪过一丝悲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疯狂。
开仓赈济!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们“黑葵”潜伏十年,靠的就是这遍布江东各地的秘密屯田与粮行网络。这是他们复起的根基,是他们养活数千旧部家眷的命脉!
一旦“开仓赈济”这四个字从乔府传出去,无论他去或不去,应或不应,四海粮行都会立刻成为全建业城瞩目的焦点。
周瑜、孙策……那些江东的豺狼,会立刻扑上来,将他们撕得粉碎!
这个叫“苏璃”的女人,根本没想过要跟他们玩什么阴谋诡计。
她就是阳谋!
她堂堂正正地告诉你: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的命脉在哪里。现在,你过来,我们谈谈你的命,值多少钱。
“躲,是死。杀,也是死。”
“这个女人……她到底是谁?玄门?这世上,真有能未卜先知之人?”
纪衡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想到了组织里日益减少的药材,想到了那些追随他十年、如今却老弱病残的兄弟,想到了那件他们谋划了数年、却迟迟不敢发动的“大事”……
他们,已经没有第二个十年可以等了。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备车。”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浑身一震。
“大哥!三思啊!”
“我去会会这位,能请鬼出洞的苏璃姑娘。”纪衡的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笑容,那道刀疤扭曲着,如同活物,“我倒要看看,她这小小的乔府,能不能吞得下我这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
乔府,内堂。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乔安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冷汗,脸色比昨夜还要难看。
小乔抱着古琴,坐立不安,一双杏眼死死盯着唐瑛,急道:“姐姐!你这哪是请客,你这是在自家院子里点火药啊!万一那人是个疯子,直接动手怎么办?”
大乔虽未说话,但她为唐瑛添茶时微微颤抖的手,也暴露了内心的极度紧张。
风暴中心的唐瑛,却仿佛置身事外。
她正临窗而坐,手持一支狼毫,在一张上好的宣纸上,不疾不徐地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