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铺的日子,像一潭被彻底冻结的死水。
沈晦的真灵与玄夜的阴影一同坠入地底囚笼,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半点声息。
庭院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孔洞,成了所有人目光不敢触碰的禁区,一个无声的、滴血的伤口。
胡离不再闹腾,整日蜷在门槛边,望着洞口的眼神空洞得吓人。
苏挽几乎把自己变成了墙角的影子,魂体淡得几乎要融入空气。
织梦娘的梦境里只剩下灰白与沉寂。
连灶王爷锅里的汤,都寡淡得没了滋味。
我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靠着定魂玉和残留的意志,勉强维系着不散。
胸口的诅咒符文如同彻底死去,镜渊之力枯竭如荒漠,断尘剪碎片冰冷沉重。
唯有因果罗盘,偶尔会极其轻微地颤抖一下,指针依旧固执地指向地底,指向那片吞噬了我们希望与绝望的黑暗。
当铺与外界的联系几乎断绝。
直到一个清晨,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死寂。
不是常客,也不是鬼市使者。
来人是一位身着天青色官袍、头戴獬豸冠、手持玉笏,周身散发着淡淡仙灵之气与文书卷宗味道的年轻仙官。
他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灼,正是天庭文华殿掌籍仙官,文昌星君座下。
他踏入门内,立刻被当铺内近乎凝固的沉重气氛和庭院中央那个诡异的深洞惊得后退半步,但很快稳住了心神,目光落在我身上(或者说,落在我身上那几股即使沉寂也依旧令人不安的力量气息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公事公办的严肃。
“执念当铺主人,阿七?”仙官声音清越,却带着官腔的刻板,“小仙奉文昌星君与天庭律法司之命前来,有要事相询,亦关乎三界众生福祉,望掌柜如实相告。”
天庭律法司?这个时候?我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请讲。”我的声音嘶哑干涩。
仙官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玉笏,上面浮现出密密麻麻、流转着金光的文字,皆是天界律条文:“近日,三界接连发生数起‘人妖结合,诞育子嗣’之案。其子嗣形态特异,兼具人、妖两族特征,体内血脉之力冲突,成长艰难,易引异象,更因其身份特殊,于人间、妖界皆难立足,引发诸多社会动荡与伦理争议。”
人妖结合,诞下孩子?我残存的记忆里,似乎有过零星的听闻,但从未如此集中地爆发。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天庭对此有何定论?”我问。
仙官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但很快被坚定取代:“基于现有天条、人间律法、妖族族规,以及维护三界秩序稳定之考量,律法司与各方磋商后,拟提出一项《人妖结合禁止生育暂行条例》,简称‘人妖生育禁令’。旨在从根源上杜绝此类‘异常血脉’之产生,避免后续无穷纷争与悲剧。”
禁令?!禁止生育?!这几个字像冰锥,刺入我麻木的神经。因为孩子“特殊”、“艰难”、“易引异象”、“难以立足”,就要直接剥夺他们出生的权利?剥夺他们的父母选择结合与繁衍的权利?
“那些已经出生的孩子呢?”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仙官似乎预料到我的反应,叹了口气:“这正是难点所在。现有子嗣,因其存在已是事实,且部分已初具灵智,直接抹除有伤天和。律法司建议,由天界、地府、妖盟联合成立‘特殊血脉监管司’,对其进行登记、监控、引导,必要时……限制其婚育,待其自然消亡后,血脉自绝。”
登记、监控、限制婚育、待其自然消亡……好一个“温和”的处置!这无异于将那些孩子打上“异类”标签,终生囚禁在无形的牢笼里,甚至断绝他们未来的可能性!
“那尚未出生,但已受孕的呢?”我追问。
仙官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此为争议最大之处。妖盟部分激进派要求强制干预,以防‘污染’妖族纯血。人间亦有道门、佛家势力主张‘防微杜渐’。天庭内部意见亦不统一。星君遣小仙前来,是想听听执念当铺,作为常年处理三界执念、见证无数悲欢离合之地,对此事的看法。尤其是……掌柜您特殊的身份与经历,或许能提供……不一样的视角。”
原来如此。天庭也并非铁板一块,文昌星君恐怕是其中相对温和、愿意倾听的一方。他们找上我,不仅仅是因为当铺的中立,更因为我这个“镜渊容器”、“诅咒载体”、“与上古神器纠缠不清”的“异类”本身,就是某种意义上的“特殊存在”。他们想知道,像我这样的“存在”,如何看待“禁令”,如何看待那些即将被定义的“异类”。
看法?我几乎要冷笑出声。我的存在,就是一场疯狂的实验、一个精心的谎言、一个多重诅咒的集合体。我本身就是“禁令”最想防范、最想“处理”的那种“不该存在”的“异常”!而现在,他们却来问我,如何看待那些可能和我一样,生来就带着“原罪”的孩子?
我看着仙官严肃而隐含期待的脸,又想起庭院那个深洞,想起沈晦和玄夜,想起胡离的守墓人,想起苏挽的饥饿,想起地底那个囚禁的“素心”……我们这些人(或者说,这些存在),哪一个不是游走在“正常”与“异常”、“允许”与“禁忌”的边缘?哪一个不曾被所谓“规则”、“天条”、“伦理”伤害、束缚、甚至试图抹除?
“看法?”我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我的看法是,每一个生命,无论其诞生方式为何,血脉构成如何,只要他(她)来到了这个世界,就有权活下去,有权去经历属于他(她)的悲欢离合,有权去追寻他(她)存在的意义。”
“因为‘特殊’、‘艰难’、‘可能引发问题’,就提前宣判他们‘不该出生’?那和直接扼杀有什么区别?你们要维护的‘秩序’,是冰冷的条文,还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情感与选择?”
仙官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甚至带着强烈的情绪。
我继续道,语气近乎咄咄逼人:“人妖相恋,本就是逆天而行?还是顺应本心?他们的孩子,是‘错误’的产物,还是‘爱’的结晶?天庭、地府、妖盟,你们制定规则时,可曾问过那些相爱的人与妖,可曾问过那些懵懂降生的孩子,他们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和‘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