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下岗,鬼魂再就业,人妖生育禁令,现在又是妖怪身份证……三界的秩序,正在以一种近乎荒诞又无比真实的方式,进行着剧烈而深刻的重构。
旧的壁垒在松动,新的规则在建立,所有人都被卷入其中,被迫做出选择,寻找新的位置。
而我们这座小小的执念当铺,连同里面这些伤痕累累、身份尴尬的存在,似乎总是站在这些变革的风口浪尖。
“掌柜的,您说句话啊!”兔妖急得直蹦,“咱们该怎么办?是跟他们硬扛到底,还是……也去领那个什么破证?”
所有妖怪的目光都看向我。
我看着手中脉络清晰的树叶,又看了看庭园中央那个依旧沉默的深洞,缓缓开口:
“证,不过是一张纸,一个符号。关键不在于领不领,而在于领了之后,那纸背后的东西——是谁在制定规则?规则是否公正?你们的权利,是真正得到了保障,还是被更巧妙地剥夺?”
“抗议,需要力量,更需要清晰的诉求和底线。谈判,不是投降,而是博弈,需要智慧,也需要团结。”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妖怪们,“你们首先要弄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是完全的自由自在(这可能吗?),还是一个相对公平、有保障的生存空间?你们的底线又在哪里?哪些可以谈,哪些,宁死不能退?”
“与其在这里争吵,不如先厘清内部,选出真正能代表大多数妖族利益、且懂得谈判的代表。然后,不是去‘求’他们给一个身份,而是去‘告诉’他们,妖族需要怎样的规则,以及,如果规则不公,妖族会如何应对。”
我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记住,身份不是别人赐予的,是自己争取来的。而争取的底气,来自于你们自身的团结、清醒,以及……必要时的力量。”
妖怪们沉默了。有的深思,有的不以为然,有的依旧愤愤。
我知道,我的话改变不了大局。三界变革的齿轮已经转动,妖族被纳入更严格的“管理”是大势所趋。但或许,能让其中一些妖,在激愤或恐惧中,多一份冷静的思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因果罗盘,在我怀中轻轻震颤了一下。
指针,缓缓偏移,不再仅仅指向地底深处,而是微微偏向了当铺大门的方向。
与此同时,大门外,传来了清晰而稳定的叩门声。
咚,咚,咚。
三声,不疾不徐。
一个平和、温润,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力量感的男子声音,透过门扉传来:
“异常生物管理与协调局,特派调查员,云弈,奉命拜访执念当铺主人。有关妖族户籍登记事宜,望与掌柜一叙。”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而且,直接找上了门。
我收起落叶,站起身。
“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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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位身着月白长衫、腰悬青玉的年轻男子。他容貌清俊,气质儒雅,眼神清澈温和,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看起来不像官员,倒像一位游山玩水的书生。
但他周身隐隐流转的、精纯而中正平和的灵力波动,以及腰间那块看似普通、实则篆刻着复杂符文与官印的青玉,都昭示着他绝非寻常人物。
云弈拱手为礼,姿态无可挑剔:“冒昧打扰,还望掌柜海涵。”
他的目光扫过院内神色各异的妖怪,掠过那株和光树,在庭院中央的深洞处略作停留(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最后落在我身上。
“云某此番前来,并非以官身压人,实为沟通协商。”他开门见山,声音清晰悦耳,“妖族户籍登记一事,牵扯甚广,局内亦知争议颇多。故派云某前来,听取各方意见,尤其是……如执念当铺这般,超然物外又深谙三界百态之所的看法。”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至少看起来如此):“掌柜若有疑虑,或妖族朋友有何诉求,尽可直言。云某虽人微言轻,但必当如实上达。”
很漂亮的开场白。姿态放得低,话却说得滴水不漏。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代表“新规则”而来的使者。
我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地底深处,那越来越清晰有力的心跳声,似乎也感应到了地面上新的风波,咚咚,咚咚,稳健而深沉,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力量,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