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的“神仙再就业指南”墨迹未干,地府的“鬼魂返阳招聘启事”还在当铺柜台上散发着彼岸花香,人间的风吹草动又送来了新的波澜——这一次,是关于妖怪的。
消息不是通过官方的玉简或烫金的文书传来的。
它像一场无声的瘟疫,先是悄无声息地在市井坊间、茶楼酒肆的闲谈中滋生,然后通过进城售卖山货的小妖那惶恐不安的眼神,通过修炼有成的精怪们私下聚会的窃窃私语,最终,随着一缕混杂着山野气息与不安情绪的微风,飘进了执念当铺半掩的门扉。
“听说了吗?朝廷……不对,是人族那个什么‘异常生物管理与协调局’,联合几大道门、佛寺,还有……据说天庭和地府也默许了,要搞个什么……‘妖怪户籍登记与身份凭证管理制度’!”一个刚从城里回来的兔妖,红眼睛瞪得溜圆,长耳朵紧张地抖动着,对着当铺后院那株略显萎靡的和光树(它最近被太多坏消息搞得有点蔫)絮絮叨叨,“说是为了‘促进人妖和谐共处’、‘维护社会治安稳定’、‘规范异常生物行为’!屁!就是要给我们套上枷锁!”
兔妖越说越激动,手里的胡萝卜都忘了啃:“登记!要登记真名、原形、修炼年限、天赋神通、常住地址、社会关系……还要拍照留影!说是叫什么……‘妖身像’!以后咱们进城、办事、甚至去荒山野岭探个亲访个友,都得带着那个什么‘妖怪身份证’!不然就是‘黑户’,要被‘依法处理’!”
他猛地啃了一口胡萝卜,汁水四溅:“依法处理?依谁的法?人族的法!他们倒是管得宽!我们妖怪修行千百年,自由自在,现在倒好,凭空多出个‘爹’来管着!”
兔妖的愤慨只是个缩影。接下来的几天,当铺仿佛成了妖怪们的临时避难所兼吐槽大会现场。
一位修炼了八百年的槐树精,树干上还挂着“重点保护古木”的牌子,此刻愁得叶子都快掉光了:“老朽根脚在此,挪不得窝,这‘常住地址’是瞒不住了。可老朽那些徒子徒孙,有些才开了灵智,懵懵懂懂,这一登记,岂不是全暴露在人族眼皮子底下?万一有个心术不正的修士……唉!”树皮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
一只擅长幻化、常在人间市井厮混的猫妖,优雅地舔着爪子,碧绿的眼眸里却满是讥诮:“拍照留影?留什么影?原形还是人形?若是留了人形影,日后我换张脸皮玩耍,岂不是犯了‘伪造证件’的罪过?若是留原形……哼,我猫族祖传的优雅神秘,岂是那些粗劣法器能摄全的?更别说还要登记‘天赋神通’!这可是咱们安身立命、躲避天敌的根本!暴露了,跟把脖子洗干净送到屠刀下有什么区别?”
一位从深山老林里被这消息惊动、匆匆赶来的虎妖,嗓门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放他娘的屁!老子在山里称王称霸几百年,吃啥喝啥拉啥撒啥,关他们人族屁事!还要领证?老子一爪子拍碎那劳什子‘局’!”他原型威猛,化作人形也是个魁梧巨汉,此刻怒目圆睁,煞气腾腾,吓得来送“冥府通APP体验卡”的实习鬼差扭头就跑。
就连一向与世无争、只在当铺附近河流里吐泡泡的碧萝儿(那只小河童),也难得地露出了担忧的神色,用水渍在青石板上写道:“他们……会来河里……登记吗?我……我没有固定形状……怎么办?”
抗议的声浪越来越高。妖怪们平日里各自为政,甚至彼此间多有龃龉,但在这件事上,却迅速结成了松散而统一的抗议联盟。理由很简单,也很致命——隐私,以及更深层次的,生存自主权的被侵犯。
“我们妖怪修行,讲究的是个‘自在’,是‘逍遥’!现在倒好,生老病死、吃喝拉撒、亲戚朋友、看家本事,全要报备给一个人族衙门?谁知道他们拿了这些信息会去干什么?会不会转手卖给那些猎妖的、炼器的、或者觊觎我们内丹的邪修?”
“就是!人族自己内部还分个三六九等,搞什么户籍,现在还想把我们也框进去?我们妖族上古时期也是纵横天地的,如今虽然式微,但骨气还在!不受这份鸟气!”
“还有那些依附人族居住、甚至与人族通婚的妖怪怎么办?一登记,全曝光!他们的家人、朋友、邻居会怎么看待他们?那些隐藏身份、只想安稳过日子的妖,还怎么活?”
抗议很快从口头升级为行动。先是各地妖怪开始非暴力不合作——见到疑似“异常生物管理局”的调查员就躲,问话不答,需要配合时阳奉阴违。接着,一些脾气火爆、修为高深的大妖开始制造麻烦——在管理局衙门上空布雨打雷(只打雷不下雨,纯属恶心人),给调查员的法器下绊子(让罗盘乱转,照妖镜起雾),甚至干扰通讯符箓,让管理局内部的信息传递变得极其不畅。
人族那边也没闲着。管理局联合道门佛寺,加大了宣传力度,口号从“促进和谐”变成了“保护合法,打击非法,规范管理,共创平安”。他们声称,登记制度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守法妖怪”的权益,打击那些危害社会的“恶妖”、“邪妖”。并且暗示,只要乖乖登记,配合管理,未来可能享受“积分落户”(在人类城市获得合法居住权)、“妖才引进”(享受人族某些福利政策)等好处。同时,他们也调集了精锐力量,开始重点打击那些带头闹事、手段过激的大妖,杀鸡儆猴。
冲突,一触即发。
当铺里,妖怪们的抱怨和抗议声几乎没停过。
胡离虽然还沉浸在沈晦和玄夜出事的悲伤中,但听到“拍照留影”、“登记神通”时,还是忍不住炸了毛:“谁敢给老娘登记?老娘挠花他的脸!九条尾巴全给他薅秃!”她忘了自己现在只有八条尾巴,且状态虚弱。
苏挽对“身份证”、“登记”这些概念似懂非懂,只是喃喃道:“登记了……就不会饿了吗?”她的思维还停留在最基本的生存层面。
织梦娘用魂丝编织出几个抗议妖怪被法器追得狼狈逃窜的画面,无奈地摇摇头:“堵不如疏。一味对抗,只怕会招来更严厉的镇压。那些大妖或许不怕,可那些修为低微、只想安稳过活的小妖呢?”
是啊,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抗议的妖族看似同仇敌忾,实则内部利益诉求并不一致。
大妖们要的是自由和尊严,不愿被管束;
而很多底层小妖、以及那些已经融入人族社会、有了牵挂的妖,可能更担心的是暴露后的生存危机,或者,在恐惧之余,也对人族许诺的“合法身份”和“权益保障”有那么一丝丝的……期待?
毕竟,不是所有妖怪都愿意或能够一直躲在深山老林。
城市里灯火通明,生活便利,机会也多。
如果能有一个合法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行走在阳光下,不必时刻担心被道士和尚追杀,不必在人类面前遮遮掩掩……对某些妖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诱惑。
只是,这“合法身份”的代价,是交出自己最根本的隐私和部分自由。这笔交易,划算吗?
“异常生物管理与协调局”显然也意识到了妖族的内部矛盾。
最新的消息传来,他们调整了策略,开始重点拉拢那些在妖族中有一定声望、且态度相对温和的‘中间派’,许以“妖族代表”、“政策咨询委员”等虚衔,并承诺在制定具体细则时,会“充分考虑妖族同胞的合理诉求”。
分化瓦解,自古皆然。
这一招似乎起了一些效果。
抗议联盟内部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
有妖认为应该强硬到底,有妖觉得可以谈判,争取更有利的条件,还有妖在观望,甚至私下里已经开始打听“登记流程”和“优惠政策”了。
当铺后院,那株和光树似乎也被这纷纷扰扰的消息搅得不安,枝叶无风自动。
我坐在树下,手里捏着一片飘落的叶子,耳边是妖怪们激动的争论,眼前却闪过沈晦和玄夜坠入地底时的画面,闪过苏挽“饱食”后的恐慌,闪过灶王爷对香火下滑的叹息,闪过那位程序员鬼魂老王对“优化投胎系统”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