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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埋下暗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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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同一片失去了重量的阴影,完美地融入了屋脊与飞檐交接处那最深邃的黑暗。瓦片的冰凉透过衣物传递到皮肤,但你已几乎摒弃了生理的感知,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条透过窗纸细微裂隙窥见的缝隙之后。下方四个太平道核心弟子的对话,起初在你听来,不过是这个腐朽组织内部必然滋生的抱怨、短视与内耗的又一明证。他们的焦虑源于资源的匮乏,他们的争吵源于路径的分歧,他们的算计源于私欲的膨胀——这一切,与你过往铲除的诸多邪魔外道并无本质不同。你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玩味,欣赏着他们如何在泥潭中挣扎而不自知,如同观看一幕编排拙劣的滑稽戏。

然而,就在你以为这场“演出”即将在无意义的相互埋怨和唉声叹气中落幕,他们的“剩余价值”已被榨取得差不多时,那个一直沉默寡言、身着半旧黄袍外罩青色马甲、气质更似账房先生或落魄郎中的马风马道长,却忽然动了动。

他先是颇为刻意地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干涩,像钝刀在粗糙的木头上刮过。然后,他向前微微倾身,手肘抵在红木桌沿,将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恰好能让屋内其他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那张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眼角堆着细密皱纹的脸上,努力挤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一双原本有些浑浊的小眼睛,此刻却闪烁着某种混合了窥知秘密的得意与急于分享的亢奋光芒。

“三位师兄师弟,”他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慢,仿佛在掂量分量,“小弟前几日,奉了‘冥河天师’他老人家的差遣,去那姓杨的在城里新开的什么‘供销社’,采买几样他瞧着新奇、要拿来琢磨的物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刘、赵、曹三人脸上逡巡一圈,看到成功吸引了注意,才继续用那种老鼠啃噬布袋般的窸窣声调说道:“谁知,竟在那店里,意外撞见了一位……嘿,天机阁姜家的老朋友。”

“天机阁姜家”几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屋内气氛为之一凝。刘师兄捻动铁胆的手指停了下来,赵师弟端到唇边的茶杯悬在半空,连那躁动的曹师弟也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太平道与天机阁,一个是蛰伏枼州图谋造反的邪教魁首,一个是潜藏云州监控江湖的隐秘宗门,明面上是水火不容的死敌。但马风接下来的话,却又揭示了这冰冷对立之下,某种灰暗而真实的潜流。

“虽说,咱们两家,在上头是斗得你死我活,势同水火。”马风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可咱们毕竟都是当年从中原逃到这烟瘴之地来的大齐旧人后裔。咱这些在私下里的交情往来?江湖嘛,打打杀杀是上头的事,

刘师兄眉头微蹙,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这种“害的圆滑笑容,附和道:“马师兄说得是,都是江湖讨生活,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

马风得了肯定,神情更显活泛,那小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就在那供销社的后巷,我与他打了个照面,彼此心照不宣,便寻了个僻静茶摊坐了坐。几杯浊酒下肚,话也就多了……他从他那边,我听来了一个——”他再次停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才一字一顿地吐出:“惊天的消息!”

“什么消息?别卖关子!”曹师弟最是按捺不住,急声催促,身体前倾,几乎要扑到桌上。

刘师兄也沉声道:“马师弟,有话直说。这里没有外人。”

马风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混杂着得知秘闻的优越感和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意味,缓缓说道:“江南的金陵会——完了!彻底垮了!”

“什么?!”

“这怎么可能?!”

“消息确实?!”

三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刘师兄手中铁胆“咯”地一声轻响,竟被他无意识捏得滞了一瞬;赵师弟脸上的圆滑笑容瞬间冻结,化为愕然;曹师弟更是直接霍然站起,带得身下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灯火被他们骤然激烈的动作带得一阵摇曳,墙上的兽影张牙舞爪。

“千真万确!”马风斩钉截铁,脸上得意之色更浓,“是我那老友亲口所言,他们天机阁内部已然通报。说是瑞王府小王爷,瑞王姜衍的独生子——反了!弑父夺位!”

“原因呢?”刘师兄最快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马风。

“原因?”马风撇了撇嘴,露出一个混合了鄙夷和不可思议的表情,“听我那老友透出的口风,说是咱们总坛……咳咳,是咱们道中某位前辈,早年与瑞王府有些瓜葛,曾给他们提供过一种唤作‘蚀心蛊’的秘术。这玩意儿邪性,能靠汲取他人精血元气传承功力、延寿驻颜,但代价嘛……嘿嘿,自然不小,人也渐渐不得自由。那小王爷,不知是听了谁的蛊惑,还是自己胆大包天,竟不肯接受这‘蚀心蛊’的植入传承。瑞王想必是逼迫得紧了,父子反目,那小王爷便一不做二不休,悍然弑父!随后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引得朝廷鹰犬直扑金陵会总坛,将其连根拔起,一锅端了!如今江南道上,早已没了金陵会这字号了!”

屋顶之上,你听着这番与事实真相偏差了十万八千里、却又能自圆其说、甚至颇符合江湖阴谋论想象的“秘闻”,嘴角那抹惯常带着审视与嘲讽的冰冷微笑,几乎要抑制不住地扩大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蚀心蛊’?不肯接受?弑父?”无声的嗤笑在你心中回荡,带着一丝荒诞的趣味,“说得好像姜衍那老畜生留下的那些腌臜玩意儿,我杨仪会多看一眼似的。杀他,是因为他毒害发妻、戕害亲女、鱼肉百姓、死有余辜!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与那劳什子‘蚀心蛊’接不接受,有何干系?”

你的思绪有一瞬间的飘远,想起姜衍濒死时那怨毒不甘的眼神,想起那具被你亲手了结的、充满了罪孽的躯壳,也想起自己那与这具身体原主截然不同、来自异世的灵魂内核。你从来不是,也永远不会是那个被困在瑞王府阴谋与悲剧中的“姜氏遗孤”。你是杨仪,是自异世漂泊而来的灵魂,是立志要涤荡这世间污浊、重塑朗朗乾坤的行者,更是……大周天子明媒正娶、并肩天下的——皇后!

屋内,短暂的死寂被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打破。是那圆脸的赵师弟,他脸上的愕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狂喜神色,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算计的小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双手甚至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桌面,“妙啊!这简直是天助我也!刘师兄,曹师弟,你们想想!”

他兴奋地搓着手,语速快得像爆豆:“那瑞王府,坐拥江南膏腴之地数百年,早就被富贵荣华泡软了骨头!什么‘反周复齐’,不过是糊弄底下人和咱们的幌子!每年还得咱们总坛费心费力,冒着风险给他们送去吊命的丹药,维持那点可怜的联系。他们可曾出过一分力,可曾真心想过举事?没有!不过是趴在我太平道身上吸血的蛀虫!”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泛起红光:“如今倒好!瑞王一死,世子弑父造反,金陵会烟消云散!他瑞王府历年存放在咱们总坛,托为‘起事资财’的那笔巨款——听说不下百万两白银!如今岂非成了无主之物?不,是成了我太平道的囊中之物!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泼天富贵,省了咱们多少心力口舌!那败家子小王爷,倒是替咱们办了一件大好事!哈哈哈哈!”

这番毫不掩饰、充满了市侩与贪婪的言论,赤裸裸地将太平道与“盟友”瑞王府之间互相利用、毫无信任可言的实质揭露无遗。坐在主位的刘师兄听着,脸上并未露出不悦,反而那焦黄面皮上的眉头微微舒展,眼中掠过一丝深以为然的神色,甚至……带着点对赵师弟“识时务”、“懂利害”的欣赏。

“赵师弟此言……虽直白,却也在理。”刘师兄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沉稳,手中铁胆再次不疾不徐地转动起来,“那瑞王世子,倒也算是个狠角色。他定然是看穿了‘蚀心蛊’的本质,知晓一旦受制于此物,便终生不得自由,不过是从瑞王府的傀儡,慢慢变成我太平道更牢靠的傀儡罢了。与其如此,不如搏上一把。弑父夺位,是向朝廷纳上的投名状;毁了金陵会,是断了自己的后路,也是向朝廷表忠心。如此一来,无论朝廷是否赦免其弑父之罪,他至少可凭此功劳,换个隐姓埋名、逍遥江湖的结局。比起他那历代先祖,明知是饮鸩止渴,却为了那点虚幻的功力与寿命,甘受‘蚀心蛊’钳制,沦为不敢举事、只能苟延残喘的傀儡,这小子……倒也算得上果决,有种!”

他这番话,竟是从一个截然不同的角度,“理解”甚至“赞赏”了“瑞王世子”的“弑父”行为,将其归结为一种不甘受制、壮士断腕的“明智”选择。

“师兄说得对!”曹师弟被这番话激得热血上涌,方才因金陵会覆灭消息带来的些许震惊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他猛地一拍桌子,再次站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年轻人特有的、混合着理想与躁动的红光,“光有狠劲和果决还不够!咱们太平道,要成大事,不能只靠躲在西南炼尸养蛊,更不能指望金陵会那种早已烂到骨子里的所谓‘盟友’!”

他挥舞着手臂,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尖锐:“六十年前!咱们太平道不也试过一次么?结果如何?咱们辛辛苦苦积攒了上百年的尸兵大军,拉出去一看,除了不吃饭、不怕死、不会老之外,行动迟缓,应变呆滞,碰上朝廷边军那些常年跟土司厮杀、身经百战的丘八,根本不够看!一冲就散,一打就乱!靠死人,坐不了天下!”

这话掷地有声,竟隐隐指出了太平道过往战略的一大弊端——过度依赖非人的邪异“尸兵”,而忽视了对活人士卒的组织、训练与运用。赵师弟听得眼皮一跳,刘师兄捻动铁胆的手指也微微一顿。

曹师弟却愈发激昂:“所以,我觉得,咱们除了要继续积蓄实力,炼制更高明的尸兵、蛊虫之外,更重要的,是得想办法,去接触、拉拢、乃至掌控那些遍布西南的各路土司、豪强、山大王!把他们手下的活人兵马,变成咱们的活人兵马!把那些还在观望的,变成咱们的!只有活人,才懂得变通,才懂得计谋,才能真正的攻城略地,治理地方!坐天下,哪能光靠死人的道理?!”

他胸脯起伏,眼中燃烧着一种改革者才有的、混合着焦灼与热忱的光芒:“等这次回总坛述职,我一定要找机会,面陈‘血海天师’,不,最好能直接面见‘圣尊’大人!把咱们在云州、在滇中看到的、想到的,都好好说道说道!这西南的天,是时候变一变了!咱们太平道,不能总缩在枼州山里,得把路,走宽,走活!”

屋顶上,你脸上那抹俯瞰蝼蚁般的玩味笑容,渐渐凝固、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锐利、如同实质的凝重。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主事堂飞檐的阴影里,你如同最耐心的猎人,收敛了最后一丝气息。下方厢房中,那年轻道士曹师弟激昂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你心中激起层层不再带有戏谑的涟漪。

你发现,自己或许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基于过往经验、带着某种居高临下心态、先入为主的错误。

你一直将太平道视为一个庞大、陈旧、被狂热信仰和僵化教条束缚的怪物,其内部充斥着被洗脑的疯子、装神弄鬼的骗子和利欲熏心的投机者。你目睹他们的内耗,嘲笑他们的短视,利用他们的贪婪与愚蠢。你像一位冷静的棋手,看着棋盘上那些颜色暗淡、行动迟缓的棋子,盘算着如何将它们一一吃掉,赢得这场早已注定胜利的棋局。

然而,此刻,曹师弟那番充满“战略眼光”和“改革思想”的陈词,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你认知中的某种迷雾。

这个组织,确实腐朽,确实堕落,确实充满了各种盘根错节的弊病。但它并非一潭死水,更非只有蠕虫。它有像赵师弟那样能在混乱中保持清醒、精于算计的“智囊”;更有像曹师弟这样,虽然年轻气盛、思虑或许不周,但却真正看到了问题核心、并渴望改变、充满了行动力与锐气的“新鲜血液”。

他们并非铁板一块的愚昧。他们会犯错,会内斗,会为私利斤斤计较,但他们同样会在失败中反思(哪怕是扭曲的反思),会在对比中学习(哪怕是邪恶的对比),更会在困境中试图寻找新的出路——哪怕那出路更加血腥、更加危险。

尤其是曹师弟最后提出的“扩充活人兵马”、“拉拢西南土司豪强”的战略构想,让你感到了一丝凛然的真正寒意。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让太平道这个已经拥有庞大底层信众基础、掌握诡异“尸兵”制造技术、积累了巨量不义之财的庞然大物,再成功整合西南错综复杂的土司势力,获得稳定兵源、补足战略机动力和治理能力的短板……它将会蜕变成一个何等可怕的怪物!一个真正有能力撼动西南,乃至威胁整个大周南方统治根基的毒瘤!

这不再是疥癣之疾,而是心腹大患!你那尚在襁褓中、致力于涤荡旧秽、重塑秩序、让万民“新生”的宏图大业,将直面一个武装到牙齿、且更加狡猾难缠的敌人。

“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无声的宣言在你心中响起,没有呐喊,却比金石交击更加冷硬。眼眸深处,一丝近乎绝对零度的杀机,倏然掠过,旋即隐没于更深的幽暗。最初的冲动,是此刻便如神兵天降,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下方这四个已暴露诸多秘密、且可能成为未来祸患种子的太平道核心弟子,从肉体到灵魂彻底“抹除”。干净,利落,一了百了。

但你立刻否决了这个看似简单的选项。

“不行。”

你冷静地评估。直接杀人,动静太大。这里是秋风会馆核心区域,是太平道在云州的重要据点。四人突然暴毙,尤其死状若带有一丝非人力所能及的痕迹,必将引起太平道上下的高度警觉,打草惊蛇。那位即将到来的“冥河天师”、总坛,乃至那位神秘的“圣尊”姜聚诚,都可能将目光更加聚焦于此,甚至采取更激烈的反制措施,破坏你后续在云州乃至整个滇中的布局。

而且,从纯粹功利的角度看,这四人刚刚为你提供了关于太平道内部矛盾、高层动向、对“杨仪”的认知偏差、与金陵会关联的财务信息、未来战略分歧等诸多珍贵情报。他们就像几本刚刚翻开、墨迹未干的关键账册,就这么一把火烧了,太过浪费。他们的“剩余价值”,远未被榨取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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