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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时,云雾山的天柱峰下。
天色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枼州城尚在沉睡,唯有更夫拖长的梆子声在寂静的街巷间回荡。一辆没有任何家族标识、看起来与城中富户常用的代步马车无异的青篷小车,悄无声息地驶出“秋风会馆”的后门,碾过微湿的青石板路,向着城外那座在黎明前的暗色中显出庞大狰狞轮廓的“天柱峰”驶去。
车内,你与粟永仁相对而坐。粟永仁换了一身较为庄重的深褐色锦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他手中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紫檀念珠,目光时而瞥向你。
你则闭目养神,呼吸悠长平稳,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早茶。一袭靛蓝绸衫衬得你面容愈发清俊,那份属于“商人杨仪”的圆滑气质已悄然内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潭般的宁静与深邃。
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行了约小半个时辰,终于在天柱峰脚下,一片较为开阔的碎石平台前停下。此地已是车马通行的尽头,再往上,便只有人工开凿、蜿蜒如蛇、隐没于晨雾与密林之中的陡峭石阶。
平台一侧,立着一座简陋石亭,亭中已有数名身着灰色短打、眼神精悍、太阳穴微微鼓起的太平道弟子值守。他们显然认得粟永仁的马车,远远看见,便有一人快步迎了上来。
“粟老爷,您今日怎的这般早?”那弟子看似恭敬,目光却如鹰隼般迅速扫过车厢,尤其在你这张生面孔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警惕。
粟永仁掀开车帘,脸上已堆起惯常的、带着三分矜持七分和气的笑容,语气从容:“有劳几位值守辛苦了。今日有要事需面禀圣尊。这位是老夫从蜀中请来的杨先生,乃当世岐黄圣手,于丹毒药理一道,有独到见解,或可解我圣教弟子多年痼疾。特引荐于圣尊驾前。”他说着,取出那枚代表粟家最高权限的玄铁令牌,在那弟子眼前一晃。
那弟子验过令牌,又仔细打量了你几眼,见你气度沉静,不似奸佞,且是粟永仁亲自引荐,脸上的戒备稍减,但依旧道:“粟老爷的令牌自然无假。只是……圣尊近日闭关清修,早有谕令,非十万火急之事,不得惊扰。这……”
粟永仁眉头微皱,正待说话,你已淡淡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抵人心:“这位兄弟面色隐隐泛青,眼白略有血丝,中庭气息虚浮,可是每逢子午二时,丹田常有隐痛,运行‘蚀心诀’至第三重时,膻中穴如针刺?”
那弟子闻言,浑身剧震,猛地看向你,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你所说的症状,分毫不差!这正是他修炼教中一门速成功法“蚀心诀”不得法,又长期服用“清灵散”缓解丹毒反噬,所积累下的暗伤,乃是他最大的隐秘,连至亲同门都未曾告知!
“你……你如何得知?!”他失声惊呼,手下意识地按向了腰间刀柄。
你微微一笑,摆了摆手:“不必紧张。此乃丹毒积郁,混合功法戾气,损伤经脉所致。观你面色气息,便知大概。若信得过,可于每日寅时,取三滴无根水,化开一钱‘茯苓霜’服下,运转内力时,意守‘关元’,暂缓冲撞‘膻中’,旬日之内,隐痛可减。”
你的话语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弟子将信将疑,但看你神色坦然,又一口道破他的隐疾,心中已信了七八分。他脸色变幻,最终,对着粟永仁和你抱拳一礼,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恭敬了许多:“粟老爷,杨先生,请!山上关卡,弟子会先行通报。”
接下来的山路,堪称一步一险。陡峭的石阶仿佛悬挂在绝壁之上,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渊壑,雾气翻涌,猿啼隐隐。每上行百余阶,便有一处天然或人工开凿的险要隘口,设有岗哨。有了山下那名弟子的先行通报,加之粟永仁的身份令牌,关卡守卫虽依旧仔细盘查(尤其是对你),但并未过多为难,只是那一道道或审视、或好奇、或隐含敌意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始终缠绕在你身上。
你步履从容,气息平稳,仿佛这险峻山道与无形压力,于你而言不过是春日闲庭信步。你的目光,更多流连于沿途所见的景象。
越往上行,人工开凿的痕迹越重。陡峭的岩壁上,被硬生生凿出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洞窟。这些洞窟大多装着粗如儿臂的铁栅,仿佛一座座悬于半空的囚笼。此时天色渐明,晨光熹微,勉强能看清洞内情形。
只看了一眼,你心中那口名为“怒”的寒潭,便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只是表面,依旧冰封万里。
那是一个个人间地狱的缩影。
有的洞窟里,关着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男女,他们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麻木,对过往行人毫无反应,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有的洞窟稍“好”些,里面的人尚有几分人形,但大多面黄肌瘦,神色萎靡,身上带着新旧不一的伤痕,目光呆滞地望着铁栅外的天空。
你看到,一个较大的洞窟内,几个道士打扮的人,正将一桶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浑浊糊状食物,粗暴地倒进石槽。洞内关着的数十人立刻如同饿狼般扑上,用手抓着,拼命往嘴里塞,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和争夺的厮打声。看守的道士非但不制止,反而发出戏谑的哄笑,用手中的皮鞭,随意抽打着抢食最凶或动作稍慢的人。
你还看到,一处位置较为隐蔽的洞窟,铁门虚掩,里面隐约传出女子压抑的哭泣与男子粗重的喘息,间或夹杂着皮肉撞击的淫靡声响与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洞口,一名道士正系着裤带,一脸餍足地走出来。
甚至,在一些特别加固、寒气森森的山洞里,关押着一些体格异常健壮、但眼神狂乱、肌肉贲张、不时用头撞击石壁发出沉闷巨响的男子。他们身旁,散落着沾血的锁链和特制的厚重镣铐。这是被用作修炼某些特殊采补功法,或试炼霸道丹药的“药人”或“鼎炉”,心智早已被摧毁,只剩下一具被狂暴能量充斥的躯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血腥、汗臭、排泄物、劣质脂粉、以及某种丹药焚炼后特殊气味的污浊气息。哀鸣、呻吟、狂笑、呵斥、鞭挞声、锁链拖曳声……种种声音,在这清晨的山雾中交织回荡,构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冥画卷。
这便是太平道“真仙观”光鲜神圣外表下,最真实、最血腥的根基!是姜聚诚“地上仙国”美梦之下,以无数活人血肉与灵魂铺就的累累白骨之路!
粟永仁走在你身旁,脸色亦是十分难看。他虽然早已知道教中有些阴私勾当,但平日多在枼州城中处理世俗事务,甚少亲临这后山“丹房”、“鼎炉”禁地。此刻亲眼目睹,饶是他心性深沉,也不禁胃中翻腾,阵阵作呕,更觉自己所效忠的“圣教”,是何等邪恶可怖。他偷眼看向你,见你面沉如水,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但那周身散发出的、仿佛能将空气都冻结的寒意,却让他心惊胆战,不敢发一言。
你们穿过了这片如同炼狱般的区域,山路陡然一转,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人工削平、占地极广的山顶平台呈现眼前。平台之上,殿宇巍峨,飞檐斗拱,琉璃瓦在初升的阳光下闪耀着金碧辉煌的光芒。高大的汉白玉牌坊上,镌刻着“真仙福地”四个古篆大字。牌坊后,青石铺就的广场洁净无尘,香烟缭绕,身着整洁道袍的弟子往来穿梭,神色肃穆,与山腰那污秽血腥的景象,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鲜明对比。
这里,才是太平道对外展示的、庄严神圣的总坛核心——真仙观。
早有接到通报的知客道士,在广场前迎候。那是一名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眼神灵活的中年道士,道号“增玄”。他显然与粟永仁相熟,上前见礼后,目光便落在你身上,带着审视与评估。
“粟居士,圣尊正在三清殿与几位天师议事。您引荐的这位杨先生……”增玄道士顿了顿,目光扫过你空空的双手和简单的行囊,“不知可有所凭?”
粟永仁按照你昨日的交代,上前一步,低声道:“增玄道长,杨先生乃不世出的医道圣手,于化解丹毒、改良药性一道,有惊世之能。永仁已验看其手段,确然神乎其技,或可解我教弟子多年沉疴,于圣尊大业,亦可能有所裨益。此等关乎教本之要事,不敢怠慢,故冒昧引荐,还请道长通禀。”说着,又将那玄铁令牌取出,并悄然将一小袋沉甸甸的金叶子,塞入清虚袖中。
增玄道士掂了掂袖中分量,又看了看粟永仁郑重的神色,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二位请随我来。只是圣尊与天师正在议事,需在殿外稍候,待贫道通传。”
“有劳道长。”粟永仁与你拱手致谢。
增玄道士引着你们,穿过宽阔的广场,踏上九级汉白玉台阶,来到真仙观的主殿——“三清殿”前。大殿高约十丈,气象恢宏,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高悬御赐金匾。殿前铜鼎中,粗如儿臂的檀香静静燃烧,散发出浓郁而庄重的香气,试图掩盖住那从山下隐隐飘来的、属于地狱的气息。
你们在殿外廊下静立等候。殿内隐隐有谈话声传出,但隔着厚重的门扉,听不真切。增玄道士对你们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自己则整理了一下道袍,轻轻叩响了殿门。
片刻,殿门无声地打开一条缝隙,增玄闪身而入,随即,门又轻轻合上。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粟永仁而言,却仿佛过了几个时辰。他额头隐隐见汗,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你则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殿前的铜鹤、香炉,以及远处云海翻腾的群山之巅,神情闲适,仿佛真的是来此游览的方外之人。
约莫一炷香后,殿门再次开启。增玄道士走了出来,对你们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道路,低声道:“圣尊有请。二位,请进。”
粟永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凉,带着清晨山间特有的凛冽与草木清气,却仿佛无法平息他胸膛内那颗狂跳不止、几乎要破腔而出的心脏。他看了你一眼,眼神复杂,混杂着敬畏、恐惧、孤注一掷,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即将踏入鬼门关的绝望。
你对他微微颔首,目光平静无波,那平静中透出、仿佛能抚平一切波澜的力量,让粟永仁剧烈颤抖的手指勉强稳定了几分。他强行挺直了那因恐惧而微微佝偻的脊背,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然后,你们一前一后,仿佛两片即将飘入巨兽口中的落叶,跨过了那道高耸、厚重、雕刻着繁复云雷纹与狰狞异兽图案的蟠龙金柱门槛,正式步入了这笼罩在重重迷雾与血腥传说之中、象征着太平道最高权力、最深秘密与最终极野心的核心禁地——三清殿。
一步踏入,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殿内空间之广阔,远超从外部观测的想象,足以轻松容纳数百人而不显拥挤。地面铺就的是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清晰倒映出人影的黑色大理石,每一块都严丝合缝,光可鉴人,行走其上,几无声响。三十六根需数人合抱的蟠龙金柱,如同沉默的巨人,均匀分布,支撑起高高在上的、穹庐状的殿顶。金柱之上,浮雕着形态各异、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龙身盘旋,鳞甲森然,龙睛以罕见的黑曜石镶嵌,在幽暗的光线下仿佛闪烁着冰冷而审视的光芒。
殿顶的穹窿之上,绘制着巨幅的、色彩斑斓却因年代久远而略显暗淡的壁画。日月星辰循着某种古老的轨迹运行,诸天神只、仙真、力士、天女,或驾云,或御风,或持法器,姿态万千,宝相庄严,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疏离与冷漠。壁画中央,是三清道祖的法相,道韵天成,俯视着下方渺小的众生,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长明灯在殿角与金柱旁的青铜灯架上静静燃烧,灯油中似乎添加了特殊的香料,散发出一种清冷、宁神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气息,与从高处狭窄的琉璃窗中透入的、被窗格切割成束的、略显苍白的天光混合在一起,共同照亮了这宏大、空旷、神秘而庄严到令人心生渺小与压抑的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