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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 以乱促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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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带着粟永仁,如同携着一缕随时会飘散的惊魂,从容不迫地走下了那座名为“天柱”、实为人间炼狱的山峰。下山的路,与上山时并无不同,依旧是陡峭的石阶,依旧是险要的隘口,依旧是那些身着灰衣、眼神警惕的太平道弟子把守。然而,此刻双方的心境,已与上山时截然不同。

粟永仁跟在你的身后,步履略显虚浮,面色依旧残留着惊魂未定的苍白。他身上那袭庄重的褐色锦袍,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了大片,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他低垂着头,不敢看那些守卫弟子的眼睛,更不敢与你并肩而行,只是亦步亦趋地跟随,仿佛一只受惊过度、只想尽快逃离风暴中心的鸵鸟。

然而,他那属于粟家家主的最后一丝威严尚在,加上下山时,你曾随口对一位拦路盘问的小头目又精准道破其另一处修炼暗疾,并给出了缓解之法,消息不胫而走,使得沿途守卫看你的眼神,已从最初的审视、怀疑,逐渐转变为敬畏、好奇,乃至一丝隐晦的期盼。

对粟永仁,他们则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与茫然——毕竟,这位“粟老爷”带上山的人,似乎……真的有些神鬼莫测之能,而且似乎与圣尊的会面,引发了难以想象的波澜。

因此,尽管那些目光如同芒刺,带着无尽的古怪与探究,在你们身上来回逡巡,却终究无人敢真正上前阻拦或详细盘问。你们就在这沉默而诡异的气氛中,顺利地回到了山脚下的碎石平台。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依旧静静地等候在那里。

回程的车厢内,寂静得可怕。只有车轮碾压碎石路面的单调声响,以及粟永仁极力压抑、却依旧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他蜷缩在对面的角落,双手无意识地紧握在一起,指节发白,目光呆滞地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山林景色,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去。真仙观三清殿内那短短一个时辰所经历的一切——你石破天惊的指控、姜聚诚与四大天师那恐怖的反应、以及最后那看似平和却杀机四伏的收场——如同最恐怖的梦魇,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让他灵魂都在颤栗。

你则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裂的对峙,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谈。你的呼吸悠长平稳,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仿佛回味着某种有趣事物的淡然弧度。你在心中,细细梳理着方才的每一个细节,评估着每一句话带来的冲击,算计着下一步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马车驶入枼州城,穿过依旧喧嚣的街道,最终停在了【秋风会馆】那气派却喧嚣的后门。

你率先下车,对依旧魂不守舍的粟永仁,用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道:“粟家主,先回府吧。今日之事,不必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最亲近的心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稳住粟家上下,莫要自乱阵脚,一切如常。静观其变,等我消息。”

你的话,如同冰冷的水,浇在粟永仁混乱的头顶,让他猛地一个激灵,从浑噩中惊醒过来。他抬头看着你,眼中满是后怕与依赖,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先生放心,永仁明白!永仁这就回府,绝不多言半句!粟家上下,必当谨守本分,等候先生差遣!”他知道,从现在起,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你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步入了会馆。

粟永仁站在马车旁,看着你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又呆立了片刻,才如同梦游般,爬上马车,有气无力地对车夫吩咐了一句“回府”,马车缓缓驶离,融入了枼州城傍晚渐起的暮色与人流之中。

回到会馆三楼那间僻静的上房,你挥手屏退了躬身询问是否需要伺候的伙计。房门轻轻合上,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隔绝开来。房间内陈设简洁,一床一桌一椅,临窗一张小几,两把圆凳。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你没有立刻休息,也没有去思索接下来的具体行动步骤。对你而言,方才真仙观之行,更像是一次成功的“投石问路”与“精神播种”。石头已经投下,涟漪已然泛起;种子已经埋入最肥沃(或者说,最腐朽)的土壤,接下来,只需静待其生根、发芽,乃至……开出绚烂而致命的“剧毒之花”。

你走到窗边的小几旁,取过火折,点燃了小泥炉里的银炭,将一只造型古拙的紫砂壶置于其上。又从随身携带的锦囊中,取出少许色泽翠绿、卷曲如螺的“蒙顶石花”茶叶,投入壶中。很快,壶中清水咕嘟作响,蒸汽袅袅,一股清雅沁人的茶香,混合着炭火特有的温暖气息,在室内缓缓弥漫开来。

之后,你搬过一张圆凳,在窗边坐下。

窗外,是【秋风会馆】那巨大天井的一角,此刻刚过午后,天井中的摊贩们也刚刚午休结束,人影幢幢,喧闹声、叫卖声、锅勺碰撞声隐隐传来,勾勒出一幅充满烟火气的世俗画卷。这与清晨里山顶那庄严神圣却又血腥污秽的“仙境”,形成了荒诞而鲜明的对比。

你没有去看窗外的热闹,只是专注地等待着壶中茶水沸腾。待水滚三沸,你提起壶,手腕稳定地将沸水冲入早已温好的白瓷茶杯中,看着翠绿的茶叶在杯中舒展、沉浮,释放出更浓郁的香气。你拈起茶杯,凑到鼻端,深深嗅了一下那涤荡心神的茶香,然后,轻轻吹开表面浮着的细碎茶沫,浅浅地啜饮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带来淡淡的回甘与宁神之效。你放下茶杯,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而,你的“视线”,却在这一刻,穿透了空间的阻隔,如同挣脱了无形锁链的鲲鹏,扶摇直上九万里!你的神念,借助【神之权柄】,以一种超越了此界武者灵觉感知范畴的玄妙方式,无声无息地蔓延开去,瞬间掠过枼州城的万家烟火,掠过城外莽莽的原始山林,再次毫无阻滞地,精准降临在了那座高耸入云、被云雾笼罩的“天柱峰”顶,笼罩了那座金碧辉煌却又鬼气森森的“真仙观”,最终,如同最细微的尘埃,悄然渗透进了那间象征着太平道至高权柄与秘密的“三清殿”。

这一次,你并非要去做什么,也无需再施加任何影响。你只是要做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好好欣赏一番,由你亲手投下巨石、埋下种子后,在那潭名为“太平道”的深潭之中,所必然激起的连锁反应。

与你离开时那表面死寂、内里却杀机与惊疑沸腾到极点的气氛不同,此刻的三清殿,在你离去之后,虽然依旧笼罩在一层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但这低气压之下,却不再仅仅是压抑的肃杀,反而呈现出一种“崩溃狂欢”般,怪异而扭曲的混乱状态。仿佛一座看似稳固的冰山,在承受了无法想象的撞击后,内部结构彻底崩坏,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庞大的形体,内里却已是千疮百孔,冰晶乱溅,随时可能彻底解体、倾覆。

姜聚诚依旧高踞于那象征着最高权柄的紫檀木云床之上,只是此刻,他那袭向来纤尘不染、象征超然出尘的月白色宽大道袍,不再平整如新,衣襟与袖口处,竟出现了几道带着挣扎痕迹的不明显褶皱,仿佛是主人心神剧烈动荡时,无意识抓握所致。他脸色铁青,原本因修为精深、保养得宜而显得红润光泽的面皮,此刻隐隐透出一股不健康的灰败与晦暗,仿佛瞬间苍老了数十岁。那双深邃如古井寒潭、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中,此刻不再平静,燃烧着压抑不住、如同岩浆般滚烫的怒火,混杂着被彻底打乱计划的惊疑,一丝计划可能早已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恐惧,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在绝对意外与失控面前产生的罕见茫然与无力感。

他的手指,不再如往常那般安稳置于膝上,而是无意识地、一下下,以某种带着焦躁与强迫意味的节奏,敲击着紫檀木云床光滑坚硬的边缘,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笃”声。这声音在这死寂的大殿中空洞地回响,不像是思索的节拍,更像是不祥的丧钟,一声声,沉重地敲在殿中每一个尚存理智之人的心头,敲在太平道这艘巨轮已然开裂的龙骨之上。

下方,那四位原本应该是他最得力臂助、太平道权力与武力的真正柱石、令外界闻风丧胆的天师,此刻的状态,却堪称“群魔乱舞”,一片狼藉,令人观之瞠目,思之心寒。

你离开之后,施加在他们识海深处的、那些“针对你个人”的强烈精神暗示与极端情绪引导(如冥河天师对你“格物之道”的狂热崇拜与畏惧、白骨天师对你话语真实性的终极怀疑、血海天师因你而激发的激进冒险、堕欲天师对你那扭曲疯狂的占有欲),随着你这个“目标”的消失,其直接指向性和强度,确实有所减弱、消退。他们不再对你个人抱有那种极端化、单一化的强烈特定情绪。然而,【神之权柄】对其灵魂最底层核心性格“设定”所进行的根本性修改、扭曲与放大,却以不可逆的方式,将全新的纹路深深烙印进了他们的意识本质,与他们的思维模式、行为逻辑、情绪反应彻底融合,难分彼此,更难以凭借他们自身的力量在短时间内剥离或纠正。

此刻,这四位心神遭受“重塑”的天师,正以他们混乱不堪的“全新”思维方式与情绪底色,就方才发生的一切、你的来历与目的、以及太平道未来那看似一片漆黑的出路,进行着“热烈”而“深入”,实则荒谬绝伦、逻辑崩坏的讨论。只是这讨论的方向、内容与每个人所持的立场,足以让任何尚存一丝清醒的旁观者,怀疑自己是否陷入了最荒诞的喜剧,或者眼前这些威名赫赫的大人物,是否集体被某种不可名状的疯狂所污染、占据了躯壳。

最先打破那令人难堪沉默的,是你那位忠实的“民间科学爱好者”兼潜在的、对“新生居”那些超越时代产品充满病态痴迷与挫败感的“精神股东”——冥河天师。

令人意外的是,他没有像在与你对峙时那样,表现出极致的畏缩与恐慌,仿佛你的离去带走了他最大的恐惧源。相反,他脸上此刻竟洋溢着一种混合了“恍然大悟”、“醍醐灌顶”与“痛心疾首”、极其怪异的兴奋神情,仿佛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无数年的旅人,突然看到了指引方向的、哪怕可能是海市蜃楼的“灯塔”。他猛地从那张紫檀木交椅上站起,动作迅猛,甚至因为过于激动,带倒了手边小几上那盏尚未喝完的、已彻底凉透的清茶,精致的薄胎瓷盏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褐色的茶汤溅湿了他深紫色的道袍下摆,他却浑然不觉,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他面向高踞云床、脸色铁青的姜聚诚,用一双闪烁着奇异“智慧光芒”(至少在他自己此刻混乱的认知中如此认为)的眼睛,热切又虔诚地看着对方,声音因极度的激动与一种扭曲的“使命感”而略显颤抖,甚至有些尖锐:

“圣尊!弟子愚钝,往日沉溺丹炉药石,拘泥于小道,今日听那杨先生一席振聋发聩之言,方才如遭雷击,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啊!”

他挥舞着手臂,仿佛要用力扫清眼前阻碍视线、由陈旧认知构成的厚重迷雾,动作带着一种狂信徒般的狂热:“那杨仪……不,那位杨先生!他绝非寻常江湖宵小,更非与我圣教为敌的歹人!恰恰相反,弟子以为,他极可能是上天垂怜,派来点化我等、警醒我等迷途羔羊的使者!是于这末世浩劫将至之时,为我太平道指出一条真正明路、一线生机所在的贵人!”

他顿了顿,见姜聚诚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却并未立刻出声呵斥,而其他三位同僚也表情各异、眼神古怪地看着他,便误以为这是默许或鼓励,更加用力地、唾沫横飞地阐述自己那基于扭曲认知的“伟大发现”,激动得连额角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圣尊!诸位师兄师妹!你们且静下心来,仔细想想!抽丝剥茧,拨云见日!”他用力指向殿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遥远的云州,“那朝廷,那女帝姬凝霜和她的男皇后杨仪,为何要不惜工本,在这被他们视为蛮荒瘴疠、化外之地的滇中,开设那劳什子‘新生居供销社’?还长期、稳定地售卖那些我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想破头也无法理解其原理与制造之法的水泥、香皂、玻璃、自行车,乃至能自行发光发热、无需灯油的‘发电机’和‘电灯’?!”

他越说越兴奋,眼中闪烁着一种带着宗教狂热的虔信光芒,声音也陡然拔高:“那些东西,表面看,似乎只是些供人享受便利、满足好奇的‘奇技淫巧’,是商贾敛财的玩物!但往深处想,往大了看,这何尝不是一种无声却又威力无穷、潜移默化的‘炫耀’与‘示威’?!他们是在用这种最直观、最难以辩驳的方式,向我们,向天下所有还沉溺于旧有认知的凡夫俗子、乃至修道之士,赤裸裸地展示,他们在‘格物致知’、‘探究天地至理’、‘驾驭自然伟力’这条大道上,已经走到了一个何等匪夷所思、令我们望尘莫及、甚至难以理解的恐怖高度!”

“他们卖的不是货,是‘道’!是一种远超我们当前认知的全新‘器物之道’、‘格物之道’、‘驾驭天地元气之外的力量之道’!”冥河天师捶胸顿足,脸上充满了“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愤与焦急,仿佛看到了太平道乃至整个旧时代覆灭的根源,“他们这是在用这种堂堂正正的‘阳谋’,从最基础、最根本的认知层面上,打击我们的信心,瓦解我们的道心,摧毁我们对自身道路的信念!让我们在面对他们,面对那个朝廷时,从灵魂深处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技不如人’、‘道不如人’、‘境界落后’的自卑与绝望!这才是最可怕、最诛心、也最难以抵御的攻势啊!比百万刀兵相加,更要狠毒百倍,致命千倍!”

他猛地转向姜聚诚,声音因极致的“痛心”而有些嘶哑:“圣尊!我们还在执着于丹药的君臣佐使、毒物的配比调和、采补的阴阳妙理这些‘术’的层面,沾沾自喜,固步自封!人家已经玩起了‘道’的碾压,境界的跃升!我们若再不觉醒,再不真正正视、重视这‘格物大道’上与朝廷那天堑般的差距,埋头钻研,奋起直追,只怕……只怕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被这时代的车轮碾得粉碎,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圣尊!我们必须立刻、马上重视起来!必须派出最顶尖、最聪慧的弟子,不,必须您亲自下令,动员全教之力,集中所有资源,全力研究、破解、仿制甚至超越那些‘新生居’之物,参透其中蕴含的天地至理与制造奥秘!否则,在这场关乎道统存续、大义谁属的争锋中,我们已先失一城,未战先怯,危矣!危矣啊!”

他这番长篇大论,结合了他自身对“新生居”那些工业产品多年痴迷研究却屡遭挫败的执念,被【神之权柄】放大并固化的“偏执求知欲”与“技术焦虑”,以及强行将你的警告、揭露与挑拨,向“技术碾压”、“认知战争”、“境界差距”方向扭曲解读,倒也形成了一套在他自身逻辑框架内“自洽”的的谬论。

这番“高论”听得姜聚诚眼皮狂跳,胸口发闷,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却又因这理论的“新颖”与冥河那副“赤胆忠心”、“忧教忧道”的癫狂姿态,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驳斥。研究新生居?破解那些“奇技淫巧”?他现在哪有这个心思、精力和资源?内忧外患,风雨飘摇,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弄清真相,应对朝廷可能的剿杀!更何况,冥河这状态,明显是之前无法破解新生居那些“妖物”,心神受挫,今日又被那杨仪言语刺激,已经彻底走火入魔,陷入了一种扭曲的“技术恐惧”与“技术崇拜”混合的疯癫状态!

姜聚诚还未从冥河这番“技术决定论”兼“文明崩溃论”的疯狂冲击中缓过神来,理顺思绪,旁边那位陷入了“存在主义危机”和“形而上学迷思”不可自拔的白骨天师,又用他那特有的、如同两片生锈钝刀在粗糙砂石上缓慢摩擦般的沙哑嗓音,幽幽地开口了。他的声音飘忽不定,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他那副骷髅般躯体的每一个骨节缝隙中渗出,带着九幽之下的寒意与虚无:

“冥河师弟所言……看似有理……然,细思之下,亦不可尽信……或许,亦是一种……更大的虚妄……”

他枯瘦如鬼爪的双手,依旧紧紧抱着那根顶端镶嵌着哀嚎骷髅头的阴森拐杖,仿佛那是他在这个突然变得虚幻扭曲的世界中,唯一能抓住的有形“真实”。深陷的眼窝中,那两簇幽绿色的魂火不再稳定燃烧,而是如同风中残烛,明明灭灭,闪烁跳动着,映照出其主人内心深处无边的困惑、迷茫与对一切“真实”的怀疑。

他缓缓抬起头,那燃烧着绿火的空洞“目光”似乎失去了焦点,茫然地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又仿佛穿透了宏伟的殿顶壁画,投向了虚无缥缈、不可知的宇宙深处:

“他说的是真的吗?那杨姓之人所言,朝廷早已洞悉‘神瘟’之秘,视为解药的‘清灵散’实为慢性毒药,飘渺宗早已附骥朝廷成为鹰犬,哀牢山神被朝廷收服显圣……这些惊世骇俗、颠覆认知之事,究竟是确有其事,是冰冷残酷、不容置疑的真相?还是他处心积虑、精心编织,用以惑乱我等心神、瓦解我教斗志的高明谎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某个不存在的神灵发问:“若他所言为真……那我太平道二百载筚路蓝缕、苦心经营的基业,圣尊与我等历经百年呕心沥血、运筹帷幄的‘神瘟’大计,我等追随圣尊、舍生忘死所追求的长生仙道、地上乐土……岂非……尽成镜花水月,一场空忙?一场自始便注定破灭、徒惹人笑的幻梦?我辈一生所求、所行、所执、所念,又有何意义?价值何在?”

他抱着拐杖的双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骷髅头仿佛也随之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若他所言为假……纯粹是虚构的妄语……那他处心积虑,甘冒奇险,搭上粟家这条线,直入我真仙观龙潭虎穴,直面圣尊您的无上威严与吾等的凛然杀意,只为撒下一个如此容易被戳破的谎言?只为看一场我等惊慌失措、疑神疑鬼的笑话?这……合乎情理吗?其目的,又究竟何在?”

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颈骨发出“咔咔”的、令人牙酸的轻响,整个人的气息愈发萎靡、虚无:

“真耶?假耶?存在耶?虚无耶?实相耶?幻梦耶?我等在此争论不休,执着于应对之策,孰知此刻所言所行,所思所虑,是否亦在他人更高明的算计与掌控之中,如同戏台之上的提线木偶,自以为在自主抉择,实则一举一动,皆逃不出幕后那只看不见的手?这世间万事,红尘纷扰,王朝兴替,教派荣衰,到头来,或许终究不过是一场空……一场随生随灭、无有意义亦无有痕迹的……空啊……”

他抱着那根象征着死亡与刑罚的拐杖,无力地低下头,幽绿的魂火也黯淡下去,仿佛要就此熄灭。他再次陷入了对世界本质、存在意义、真实与虚幻界限的终极怀疑与悲观思辨的泥潭之中,对眼前迫在眉睫的“危机”,对你揭示的“真相”,似乎都已失去了深究的兴趣、应对的力气,甚至……辨别的欲望。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虚无感,笼罩了他。

姜聚诚听得额角青筋暴起,突突直跳,太阳穴传来阵阵刺痛。

一个走火入魔,沉迷研究“奇技淫巧”,高喊“技术差距亡教灭种”!

一个怀疑人生,思考“哲学终极”,陷入“一切皆空”的虚无绝望!

这他娘的都什么时候了?!

强敌窥伺,核心机密泄露,内部人心惶惶,这两个平日里也算独当一面、老谋深算的家伙,居然一个成了惊弓之鸟的“技术恐惧症患者”,一个成了看破红尘(虽然看的可能是歪路)的“悲观哲学家”!他感觉自己那修炼了二百多年、早已坚如磐石的道心与血压,正在这双重荒谬的冲击下,疯狂地挑战着忍耐的极限,向着一个随时可能崩溃的危险临界点飙升。

然而,没等他积蓄起足够的怒火与威压,出言呵斥这两个已然“精神失常”的手下,或者尝试以圣尊的权威强行将他们拉回“现实”,那个被你用【神之权柄】改造成“激进冒险派”和“绝对行动主义者”的血海天师,再也按捺不住胸中那翻腾的、混合了暴怒、焦躁与“时不我待”紧迫感的邪火,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困兽般的低吼,一掌重重拍在身旁的紫檀木茶几上!

“轰!!!”

一声爆响!那张坚硬厚实、足以承受千斤巨力的紫檀木茶几,竟被他这含怒一掌,拍得当场四分五裂,木屑与茶几上的杯盏碎片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他“霍”地一下从交椅上站起,周身那件如鲜血浸染、仿佛散发着实质血腥气的猩红道袍无风自动,猎猎狂舞,一股混合着铁血硝烟、尸山血海惨烈气息的恐怖杀气,不再有丝毫收敛,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化作实质般的猩红气浪,以其为中心轰然席卷开来!瞬间将殿中残存的、那点可怜的宁神檀香气味冲得七零八落,荡然无存!他双目赤红如血,须发皆因暴怒而微微张开,厉声怒吼,声音不再阴沉,而是如同受伤猛虎的咆哮,充满了狂暴的戾气与不顾一切的决绝,震得殿顶梁柱上的积灰簌簌落下:

“够了!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冥河!白骨!看看你们现在这副鬼样子!一个神神叨叨,抱着点破烂玩意儿当救命稻草;一个哭哭啼啼,想着什么狗屁虚空幻灭!这都什么时候了?!刀子已经明晃晃地架在脖子上了,血都快流出来了,还在这里放这些酸腐不堪的没用狗屁!”

他猛地转身,那双充血赤红的眼睛,不再有往日的阴沉算计,只剩下被危机感与破坏欲彻底点燃的疯狂,死死盯住云床上脸色铁青的姜聚诚,踏前一步,声若洪钟,带着一股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的狠戾劲头:

“圣尊!我以为,那姓杨的龟孙子所言是真是假,朝廷到底知道了多少,暂且可以搁置一边,不必在此刻争个水落石出!但他有句话,说得他妈的对!朝廷,肯定早就盯上我们了!而且这次,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是要动真格的,要下死手了!”

他又踏前一步,几乎要冲到云床的台阶之下,仰头对着姜聚诚,嘶声吼道,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火星四溅:

“他能搭上粟家那条狗崽子的线,大摇大摆、畅通无阻地上我真仙观,在圣尊您的无上威严面前侃侃而谈,在堕欲师妹的……咳咳,手段面前面不改色,更敢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一口道破‘神瘟’之秘!这份胆色,这份底气,这份有恃无恐!若说背后没有惊天动地的依仗,没有足以将我圣教顷刻覆灭的底牌,老子把名字倒过来写!他若真要对我不利,真要配合朝廷里应外合,方才在这三清殿中,他与圣尊您对峙、言语交锋之时,便是最佳的、也是最后的发难之机!内外夹攻,猝不及防之下,即便不能将我等一网打尽,也必能重创我教核心,搅个天翻地覆!可他为何没有动手?反而像训完话的先生一样,说完就走,潇洒离去?”

血海天师自问自答,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看透真相”的、扭曲的自信:“因为他说的,很可能就是他妈的大实话!朝廷已经掌握了足够对我们一击致命的情报,甚至可能已经张开了天罗地网,只等收网!他此来,或许是最后的警告,是战书,是逼我们做出选择!我们不能再像娘们一样,坐在这里猜来猜去,哭哭啼啼,争论那些没用的真假了!”

他再次重重踏前一步,身上浓烈的血腥杀气几乎凝成实质,冲击着姜聚诚的护体气场,声音因极致的激动与“紧迫感”而嘶哑变形:

“圣尊!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优柔寡断,乃取死之道!依我看,管他朝廷知道了多少,准备了多少阴招后手!我们太平道,立教二百载,雄踞西南,也不是泥捏的面人,任人揉搓!立刻下令,以最高级别的‘血魂令’,飞鸽传书,星夜疾驰,传檄八方!”

他挥舞着手臂,仿佛在指挥千军万马:“召集震、巽、离、坤、兑、艮、坎、乾,八大分坛所有坛主,及其麾下所有能战的渠帅、大香主,无论他们此刻身处何地,在执行什么狗屁任务,立刻放下手中一切,只带最精锐的心腹,轻装简从,以最快速度,给老子驰返枼州真仙观!沿途各堂口、分舵,必须全力协助,提供一切便利,敢有延误、阻挠者,以叛教论处,格杀勿论!”

他喘着粗气,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光芒,继续吼道:“等人到齐,立刻集结所有可战之力,整军备战!同时,派出最精锐、最不怕死的死士,不惜一切代价,哪怕用命去填,也要给老子查清朝廷在滇黔,尤其是枼州、云州、理州周边的兵力具体部署、粮草囤积、高手动向、防御虚实!我们要抢在朝廷发动总攻,或者那狗屁男皇后还有什么后手之前,先下手为强!”

他猛地一挥手臂,做出一个劈砍的动作:“要么,集中全部力量,出其不意,突袭云州、理州等朝廷在西南的要地,打乱他们的部署,烧了他们的粮草,杀了他们的头面人物,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就算不能一举攻占,也要让他们痛入骨髓,不敢再轻易进犯!要么……”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说出了那个在以往的他看来绝不可能考虑的选项:“如果事不可为,如果朝廷真的布下了我们无法对抗的天罗地网……那就壮士断腕!放弃滇黔这二百年的基业!携带所有核心传承、丹药典籍、财宝资源,以及最忠诚、最精锐的弟子,一把火烧了这真仙观,向西!进入莽荒群山以西的洛瓦江流域,或者更远,进入身毒!另起炉灶,保存火种,以待天时!总之,绝不能像砧板上的鱼肉,坐在这里等死,等着朝廷把我们像臭虫一样,一点点捏死、啃光!”

他这番话,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冒险精神、强烈的进攻性与极端化的“非战即逃”思维,完全违背了他以往“谋定后动”、“阴险算计”、“追求最小代价最大战果”的行事风格。但在此刻这种极端压力、混乱与对未来强烈不确定性的恐惧下,他这番充满暴力与决绝色彩的“激进”主张,竟也产生了一种别样的“说服力”,尤其是对那些同样感到恐慌、急于寻求出路、厌恶了无休止猜疑与等待的中下层头目而言。

姜聚诚看着状若疯狂、主张立刻全面开战或壮士断腕、战略转移的血海,只觉得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眼前甚至出现了刹那的黑视。

主动攻击朝廷重兵把守、城防坚固的州府?

在敌情不明、内部混乱、人心浮动的情况下,这跟自杀冲锋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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