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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南元道人击掌三下,清脆的掌声在空旷奢华的静室中格外清晰。静室厚重隔音的雕花木门被无声地向外推开,早已屏息静气、等候在外的仆役们如同训练有素的工蚁,低眉顺眼,鱼贯而入。他们动作迅捷而安静,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显然受过极其严格的训练,深知在贵人面前不能发出任何不雅的声响。每个人手中都托着或大或小、造型精美的器皿,以金银玉瓷为主,在室内明亮的灯光下泛着温润或冷冽的光泽。
片刻功夫,那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环坐的紫檀木大圆桌中央,便如同变戏法般摆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珍馐美馐。这些菜肴不仅摆盘极尽巧思,宛如艺术品,其食材本身更是骇人听闻。其中许多,即便是在中原宫廷的御膳房中,也属难得一见、需要各方进贡的顶级贡品。譬如那道“清炖麒麟尾”(实则可能是某种罕见异兽的尾筋),汤色清澈见底,却异香扑鼻;那碟“玉掌扒熊峰”(疑似雪山巨熊掌与野生蜂巢的搭配),色泽红亮,胶质浓郁;还有“冰镇血燕盏”、“炭烤鹿胎膏”、“酥炸金蝉蛹”等等,无一不是大补元气、滋养身体的奇珍。更有各色洛瓦江本地特产的奇珍异果,许多连你两世为人、见多识广,也叫不出名字,只能从它们奇特的形状、绚丽的色泽和散发的馥郁果香中,判断其绝非凡品。酒是琥珀色的百年陈酿,盛在通体无瑕、触手生温的羊脂白玉壶中,甫一拔出玉塞,一股醇厚霸道、却又带着奇异的兰花与蜜糖复合香气的酒香便扑鼻而来,只闻一下,便知此酒价值连城,恐怕是南元道人压箱底的珍藏。单论食材的稀有与制作的精良,这桌宴席的奢靡与考究程度,确实已经不亚于,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了大周皇宫规格最高的御宴。
然而,更“精彩”、也更赤裸裸地彰显此地主人“品味”与“修行”方向的,还在后头。
丝竹管弦之声,不知从静室四周的暗格、或相邻的庭院中悄然响起,并非庄严的庙堂雅乐,也非清越的山林之音,而是一种靡靡柔媚、婉转勾魂的曲调。箫声呜咽如泣,琴弦撩拨似语,夹杂着清脆的铃铛与柔腻的鼓点,共同编织成一张无形的情欲之网,缓缓笼罩了整个静室,令人闻之血脉贲张,心神摇曳。
紧接着,伴随着这撩人心魄的乐声,一阵混合了多种浓郁花香、女子体香与某种甜腻催情香料味道的暖风,自洞开的门外拂入。在氤氲的香气与迷离的乐声中,二三十名身着奇异“道袍”的年轻女子,踏着乐声精准的节拍,如同经过无数次排练的舞姬,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袅袅娜娜的媚态,鱼贯而入,悄然填满了静室中央圆桌与四周墙壁之间的空间。
这些女子,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至二十出头,正是一个女子生命中最娇嫩饱满、活力与风情开始绽放的黄金时节。她们无一不是百里挑一、甚至千里挑一的美人胚子,容颜气质各有千秋:或清丽脱俗如空谷幽兰,眉眼间带着不染尘埃的纯净;或妩媚妖娆似三月桃花,眼波流转间春情荡漾;或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带着一种拒人千里却又引人征服的冷艳;或温婉柔顺像江南春水,低眉顺目间尽是惹人怜惜的娇怯。环肥燕瘦,高矮匀停,当真是一副活色生香的“百花争艳图”。
然而,她们身上所穿的“道袍”,却与“道”字毫不沾边,甚至是对“道”的极大亵渎。那与其说是道袍,不如说是一层用最上等的、产自江南的“软烟罗”或类似材质织成的、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白色轻纱。这轻纱裁剪得极为大胆暴露,仅仅在胸口、腰间、胯下等几处最要害的部位,以巧妙的褶皱或同色丝绦略作遮掩,实则形同虚设。行动间,纱衣飘拂,曼妙的胴体曲线、雪白细腻的肌肤、修长笔直的玉腿、乃至某些隐秘部位的朦胧阴影,皆在轻纱下若隐若现,随着她们的步履和动作,荡漾出诱人的波纹。这种欲遮还露、半隐半现的装束,远比赤裸裸的呈现更具挑逗性与诱惑力,更能激发观者无穷的想象与最原始的欲望。
她们显然受过极为严格、专业且目的性极强的训练,绝非寻常青楼楚馆中的风尘女子可比。从步入静室的步伐开始,便展现出惊人的一致性:步履轻盈如猫,每一步的距离、抬脚的高度都仿佛经过丈量,精准无误。腰肢的摆动幅度、胸脯因呼吸而产生的起伏节奏,甚至眼波流转的频率、嘴角微笑的弧度,都带着一种经过长期训练形成的、充满暗示性与挑逗性的韵律,仿佛一群被精心调试过的美丽提线木偶。她们来到你和南元道人面前的空地上,迅速排成整齐的三列,动作流畅自然,随即盈盈下拜,纤腰折柳,动作整齐划一,如同受过最严格训练的宫廷舞姬。当她们深深弯下那不堪一握的纤腰时,宽松的纱衣领口自然垂落,顿时“波涛汹涌”,大片白腻滑润的春光争先恐后、毫无保留地跃入眼帘,构成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足以让任何正常男子血脉贲张的画面。她们抬起姣好的脸庞,脸上挂着经过精心调整的、最能激发男性保护欲与占有欲的柔媚笑容,眼中秋波流转,水光潋滟,直欲勾魂摄魄,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最诱人的邀请。
“杨公子,”南元道人凑近你,脸上带着所有男人都懂的、充满了讨好与炫耀意味的笑容,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在献上自己最珍贵、最得意的收藏品,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一丝期待被赞赏的谄媚,“让公子见笑了。这些都是贫道这些年闲暇时,派人从滇黔、乃至身毒、扶南等地,精心搜罗来的一些不成器的‘鼎炉’胚子,资质尚可,留在观中也是无用。贫道便略费了些心思,命人依照古方,佐以丹药,调教了几年,如今勉强堪用,懂得些服侍之道,也略通阴阳调和之理。公子远来是客,一路辛劳,若是不嫌粗陋,可随意挑选几个顺眼的,带回房中……嗯,‘参详参详’这阴阳和合、龙虎交汇、坎离既济的养生妙道,对公子修为或有小补,也算是她们的造化,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沾染些公子身上的贵气。”他话语中的暗示赤裸裸,将活生生的女子完全物化为可供“使用”、辅助“修行”的“鼎炉”与“工具”,语气自然得如同在介绍一道可以滋补身体的菜肴。
你端着那只温润的白玉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目光平淡地、如同审视货物般扫过眼前这群如同精美商品般被陈列、任君挑选的女子。视线掠过她们娇艳如花的面容、曼妙诱人的身段、白皙细腻的肌肤,最终,停留在她们的眼睛深处。在那经过严苛训练、已然成为身体本能、用来取悦男人的妩媚笑意与勾魂眼波之下,你清晰地、冰冷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几乎无法被常人察觉的麻木、空洞,以及深藏眼底的无边绝望与死寂。她们的笑容是标准的,眼神是撩人的,但灵魂仿佛早已被抽离,只剩下这具美丽的躯壳,依照既定的程序,执行着取悦男人、被采补元阴、直至油尽灯枯的单一功能。她们的存在价值,似乎已经被彻底物化、简化,与那些摆在桌上的珍馐、杯中的美酒无异,都是供“贵人”享用的消耗品。
在南元道人眼中,这些女子恐怕与可以补充功力的丹药、可以愉悦身心的玩物、可以彰显地位的摆设无异,从来不是完整、独立、有尊严的“人”。她们是维系他那虚浮境界、填补生命空虚的“耗材”,是装饰他奢华堕落生活的“器物”,是他权力与财富的活体展示。她们的喜怒哀乐、生死荣辱,在这位“仙长”心中,恐怕还不如他杯中一滴美酒、炉中一缕沉香来得重要。
你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你将杯中那价值不菲的百年陈酿一饮而尽,任由那股灼热中带着奇异清香的液体滑入喉间,却未能驱散你眼中那潭深水般的冷漠。你的语气淡漠,甚至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疏离与毫不掩饰的不屑,仿佛在评价一堆不合心意的摆设:
“太师叔有心了。只是晚辈今日与太师叔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于修行之道、天下大势,皆心有所感,似有触动。此刻心中唯有方才所论之玄机大道,思绪翻涌,亟待静悟。对这些……”你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些跪伏在地、静候“恩宠”的女子,语气中的鄙薄毫不掩饰,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微尘,“……这些庸脂俗粉,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致。美则美矣,毫无灵魂,不过是披着人皮的精致偶人,看多了,反倒污了道心,乱了思绪。”你特意将“庸脂俗粉”、“披着人皮的精致偶人”等词咬得清晰,评价得尖刻无比,彻底否定了她们作为“人”乃至作为“有价值玩物”的存在意义。
那些跪伏在地、保持着柔媚姿态的女子闻听你这番毫不留情的贬斥,娇躯俱是难以自制地微微一颤,脸上那经过千锤百炼的职业化媚笑瞬间僵住了,如同精致面具出现了裂痕。眼中迅速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深刻屈辱、自卑,以及更深沉的灰暗与绝望。她们被训练来取悦男人,被物化为“鼎炉”,这本身已是极致的悲哀,但此刻,连这最后一点“被使用”、“被需要”的扭曲价值,似乎也在你这轻飘飘、充满鄙夷的评价中被彻底否定、碾碎。对于早已失去自我、将取悦他人作为唯一生存意义的她们而言,这种否定,不啻于最残酷的精神凌迟。
南元道人却丝毫没有因你毫不客气的贬斥而感到不悦,或是为自己“珍藏”被否定而恼火。反而,他眼中对你的钦佩、敬畏之色更浓,甚至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在他看来,面对如此绝色尤物、活色生香的诱惑,竟能毫不动心,甚至直言“庸脂俗粉”、“污了道心”,这定是眼界极高、道心极坚、志向极远的表现,绝非寻常沉溺酒色的纨绔子弟可比,愈发坐实了你“天机阁高足”、“胸怀天下大志”的超凡形象。他连忙如同驱赶一群碍眼的蚊蝇般,用力挥手示意那些女子赶紧退下,脸上堆起的笑容更加热切、甚至带上了几分谄媚的歉意:
“是是是,公子志存高远,道心坚定如磐石,岂是这些蒲柳之姿、空洞皮囊所能动摇分毫?是贫道思虑不周,唐突了,唐突了公子!该死,该死!快,都退下!莫要在此污了公子的法眼!”他呵斥着那些女子退下,转回头对你时,又立刻换上一副殷勤备至的笑脸,亲自执起玉壶,为你空了的酒杯斟满琥珀色的琼浆,“来,公子,莫要为这些俗物败了兴致。尝尝这酒,此酒乃是以洛瓦江源头万年冰川融化的雪水,辅以九种奇花、九种异果,经九蒸九酿,埋藏于灵脉地底百年方成,取名‘九转轮回’,有固本培元、滋养神魂之奇效。等闲绝不轻易示人,今日得遇公子,方启此坛,以贺相逢之喜,亦为公子之高见壮行!”
你不再看那些如同影子般默然退下、消失在门外昏暗中的女子,仿佛她们从未存在过,也从未在你的心湖中激起过一丝涟漪。你自顾自地拿起玉箸,夹了一箸那不知名、却散发着诱人异香的“麒麟尾”,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肉质极为鲜嫩爽滑,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涌入腹中,确实大补元气。然后,你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一种闲聊家常、探讨历史的随意口吻,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太师叔,晚辈心中一直有个疑问,不知当问不当问。当年您与伯祖率众开拓这洛瓦江流域,筚路蓝缕,从那些世代居住于此的土着部落手中夺取这片沃土时,他们难道就没有拼死抵抗?据晚辈沿途所见所闻,以及翻阅的一些零星记载,此地土人繁衍多年,支系庞杂,数量亦不算少,且多居于山林险要之处,惯于狩猎争斗。难道就如此轻易地将这祖宗基业、安身立命之所拱手相让?”
南元道人闻言,脸上先前的热切笑容略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荒谬、鄙夷、傲慢与一丝残忍快意的复杂神情,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幼稚的问题。他摇了摇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充满不屑的嗤笑,用一种居高临下、评价虫豸蝼蚁般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说道:
“抵抗?呵呵,贤侄,你太高看他们了。不过是一群被那些秃驴(指原先统治此地、混合了原始巫术与小乘佛教的祭司阶层)用虚妄之言骗得团团转、脑子里除了跪拜泥塑木雕、祈求来世福报便空空如也的愚昧蛮子罢了。空有健壮躯壳,却无半分血性志气,与圈养的牛羊何异?”
他抿了一口杯中名为“九转轮回”的琥珀色美酒,咂了咂嘴,似乎陷入了对往昔“峥嵘岁月”的回忆,语气带着一种追忆辉煌的感慨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说起来,那都是二百多年前的往事了。老圣尊(姜复齐)在世时,雄才大略,目光如炬,早已看出枼州地狭民贫,非是王霸之基。他老人家生前就曾亲自率精锐,翻越那‘鸟飞绝’的贡山主脉,意外发现了山这头(西侧)竟是别有洞天,土地之肥沃、雨水之充沛、河流之丰沛,远超预料,实乃上天赐予的膏腴之地。于是便在洛瓦江下游,现今新安城以东三百里的‘三江口’处,建立了最早的据点,名唤‘望乡堡’,算是钉下了第一颗钉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对姜复齐的崇敬,继续道:“后来,等到圣尊师兄(姜聚诚)接掌大位,大概一百八十多年前吧……枼州那边蝰谷渡的‘渡虫河运河’在牺牲了无数奴工性命后终于勉强贯通,大大改善了翻越贡山的通行条件。我与师兄,还有当时的众位天师师弟师妹,自然深知枼州地狭,潜力有限,非是久居之地,更不足以支撑光复大业。于是,在师兄的决策下,由我亲自挂帅,率领麾下最精锐的十二部渠帅和三千百战道兵,携带大量物资工匠,沿着老圣尊当年探出的路线,前来此地,意图开拓根基,以为退路,亦为将来进取之资。”
他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血腥气:“当时此地,确实散居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部落,互不统属,各自为政。他们信奉一种不伦不类、混合了原始巫术和从身毒那边传来的、似是而非的小乘佛教玩意儿,每个部落都有自己供奉的奇奇怪怪的神只、图腾,以及掌握话语权和财富的祭司、长老。我们初来乍到,大兴土木,修筑堡垒,开拓田地,他们起初是好奇观望,后来见我们站稳脚跟,便开始不安。终于,有几个实力较强、挨得近的部落,在一些祭司的鼓动下,纠集了数千人马,拿着竹枪木棍、削尖的石头、少许破铜烂铁,呜呜呀呀地叫喊着,想要将我们驱逐出去,或者至少讨要些‘好处’。”
南元道人脸上露出一丝残忍而快意的笑容,仿佛在回味一场轻松惬意的狩猎:“嘿,结果如何?我太平道三千道兵,皆是历经滇黔山林剿匪、与吐蕃马贼、不服管束的土司部族,甚至和朝廷边军血战过的精锐!甲胄齐全,刀枪锋利,纪律严明,更兼修行道法,岂是这些乌合之众可比?只是一个冲锋,列阵而进,弩箭齐发,刀劈斧砍,便杀得他们屁滚尿流,尸横遍野,溃不成军!那一战,阵斩其青壮超过两千,俘获无算,其余皆作鸟兽散。可谓是一战而定乾坤,打出了我太平道的赫赫威名,也打掉了这些土人最后那点可怜的勇气。”
他脸上的笑容转为一种极致的讽刺与嘲弄:“最可笑、也最可悲的是后面。当那些溃逃的残兵败将,将他们战败的消息,连同我太平道道兵如何悍勇、如何不可战胜的传闻带回各自部落时,你猜怎么着?那些平日里被他们奉若神明、享尽部落供奉与献祭的祭司、长老、头人们,一见势头彻底不对,根本生不出半点抵抗复仇之心,第一个想到的,竟是卷了各自神庙、家中积累的金银法器、珠宝玉石、粮食细软,拖家带口,头也不回地往更南边、据说相对安宁的扶南诸国逃了去!指望到那边继续靠着这些钱财,做他们的富家翁、人上人!”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奢华的静室中回荡,充满了胜利者对失败者极致的鄙夷:“所以啊,贤侄,你猜那些被首领和祭司抛弃的普通土人,那些愚夫愚妇,又做了什么呢?他们自己放下了手里简陋的武器,主动打开了寨门,扶老携幼,跪在道路两边,向着我们的兵锋叩头不止,嘴里叽里咕噜地祈求我们收留,祈求我们不要杀戮,他们愿意献出土地、牛羊、女子,只求能活下去,能在新的主人手下继续过日子!哈哈哈!他们以为,这天下不过是换一个更强大的主子跪拜,日子还能像以前一样,甚至因为新主子更‘强大’,反而能得到更多‘庇护’呢!”
“呵!何其愚昧,何其可悲!”
南元道人的笑声渐渐止歇,但脸上的讽刺与得意依旧浓郁:“所以啊,别看现在教内为了便于控制,给他们这些归顺的土人,无论是当初投降的,还是后来陆续征服收编的,都戴上了那‘同心环’,让他们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一个个看起来跟行尸走肉、只知道埋头干活似的。可说实话,他们的日子,比起当年被那些贪婪愚昧的祭司、头人盘剥压榨、动不动就被抓去献祭或当奴隶卖掉的时候,可要好过多了!安稳多了!”
他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者的居高临下:“至少,在我们太平道治下,规矩清楚明白!只要你肯听话,肯卖力气干活,无论是种田、开矿、修路、筑城,一日两餐,顿顿能吃上饱饭,那可都是贡山那头的枼州老百姓都未必能顿顿吃上的白米饭!生了病,受了伤,教内还会派懂些粗浅医术的弟子去瞧瞧,虽然也就是些草药膏子、符水咒语,未必真能起死回生,但总比当年求神拜佛、等死强!毕竟……”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得意被一种精明算计的苦恼取代,眉头紧紧锁起,叹气道:“毕竟,这里的每一份劳力,可都是粮食,都是钱财,都是根基!死一个,就少一个干活的人,开垦的土地就可能荒芜,矿洞就可能减产,城池就可能修得慢些!老道我看着都心疼!这洛瓦江千里沃土,潜力无穷,可就是……唉!”
说到此处,他仿佛被戳中了最大的痛处,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脸上得意的神情被抓狂的苦恼与深深的焦虑彻底取代,连连叹气:
“唉,可就是这里,实在是太缺人了!缺到让人夜不能寐,抓心挠肝!缺到让人看着这无边的良田、丰富的矿藏、奔腾的江河,却有力无处使,空自嗟叹!滇黔那边的汉民,但凡家里还有几亩薄田、有口稀粥喝,谁愿意背井离乡,抛家舍业,跑到这传闻中瘴疠横行、毒虫遍地、蛮荒未开的化外之地来搏命?就算是那些实在活不下去的流民、逃户,一听是要来贡山以西,十个里有九个也宁愿钻山沟当野人,或者去给土司当奴仆,也不愿来!至于那些做人口买卖的‘拍花子’、人牙子,更是将这边视为畏途,嫌路远利薄,风险又大,沿途损耗惊人,到了地方也卖不上高价。他们宁可把‘货’卖到相对安稳富庶的巴蜀、湖广,甚至更远的江南,也不愿意往这边送!老道我有时甚至想,哪怕来的是些老弱病残,只要能喘气,能稍微干点活,我也认了!可就是没有!没有啊!”
他捶胸顿足,痛心疾首,五官几乎皱成一团,仿佛一个守着金山银山却找不到矿工开采、只能眼睁睁看着宝藏蒙尘的守财奴,那份焦虑与无力感,溢于言表,绝非作伪。
你静静听着他的抱怨与诉苦,脸上保持着得体的、感同身受般的倾听神色,偶尔微微颔首,表示理解。心中却是冷笑连连,一片冰封的明澈。
你终于清晰地触摸到了这位坐拥洛瓦江百年、看似威风八面的“土皇帝”内心最深处、也是最根本的焦虑与致命软肋——对人力资源迫切的渴求,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对当前发展困局的深深无力与焦躁。他空有强大的武力占据这片富饶土地,却无法将其蕴藏的巨大潜力完全、有效地转化为持续增长的实力与财富,根源便在于此。
太平道那套赤裸裸的暴力征服、严酷压榨、将人视为纯粹消耗品与工具的奴隶制体系,在初期或许能以血腥手段快速积累起第一桶金,但绝非长治久安、可持续性发展之道,更难以吸引掌握先进生产技术的汉民、乃至周边相对开化地区的人口自愿投奔、定居、繁衍。而这,恰恰是你计划中“新生居”模式最具颠覆性优势、最能对症下药的地方。你看似在倾听他的烦恼,实则在心中默默评估着撬动这块“基石”所需的力量与角度。
你决定,时机已到,是时候再给他那颗已被“西进”诱惑烧得滚烫、却又因“缺人”而焦虑干涸的心田,浇上最后一桶滚烫的、足以让其彻底沸腾乃至燃烧的热油了。这桶油,将混合着对中原幻梦的彻底绝望,与对西方“应许之地”的无限贪婪。
你放下手中那双温润的玉箸,任由其轻轻搁在精致的骨瓷筷枕上,发出细微的轻响。你身体微微后仰,以一种更舒展、也更具审视意味的姿态,靠在铺着柔软锦垫的紫檀木椅背上。目光,从方才略带同情的倾听,转变为一种混杂着“战略家”俯瞰全局的睿智洞察与“超然旁观者”居高临下的悲悯与惋惜。
你静静注视着对面兀自烦恼叹息、仿佛天下最大愁苦莫过于此的南元道人,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仿佛在为一个走入歧途、执迷不悟的智者深深叹息,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意味复杂的叹息。
“唉……”
这声叹息,在弥漫着酒香、菜香与残余脂粉香的静室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瞬间压过了南元道人的抱怨。
南元道人被你这一声叹息弄得一愣,愕然抬头,脸上还残留着焦虑的皱纹,不解地看向你:“贤侄……何故叹息?莫非老道所言,有何不妥之处?”
你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如同穿透了时光与虚妄的利剑,直视着南元道人疑惑的眼睛,用一种平静、却字字千钧、仿佛带着无尽遗憾与讽刺的语气,缓缓开口:
“太师叔啊太师叔,请恕晚辈直言。您与伯祖,还有太平道历代先辈,当真是……坐拥无尽宝山而不自知,空守金山银海,却要念念不忘、耗尽心力,回头去挤那条早已被历代英雄尸骨鲜血塞满、如今更是布满了刀山火海、注定有去无回的独木桥。可叹,可叹,亦复可悲。”
南元道人被你这话说得再次一愣,心中那点因“缺人”而产生的烦恼似乎都被这更大的命题冲击得暂时退却,他脸上露出更加茫然与急切的神情:“贤侄此言何意?那独木桥是……?”
“逐鹿中原。兴复大齐。”你淡淡吐出这八个字,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静室中炸响。你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诮、又带着无尽苍凉的弧度,仿佛在评价一个孩童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不过是一个听起来很美、被血脉与执念层层包裹、实则虚幻飘渺、早已被时代车轮碾得粉碎、注定只会让投身其中者头破血流、万劫不复的白日梦,一场延续了二百余年的集体……癔症。”
“白日梦?癔症?”
南元道人脸色骤变,嘴唇哆嗦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触及最神圣信仰核心的本能恐惧与抗拒。他想要反驳,想要斥责你的“大逆不道”,然而,你那平静到冷酷的眼神,以及之前展现出的惊人见识与“天机阁”背景所带来的无形压力,让他将涌到喉头的呵斥又强行咽了回去,只是脸色涨红,胸膛起伏,死死盯着你。
不等他从震惊与愤怒中组织起有效的语言反驳,你便以一连串犀利如电、冷酷如冰、直指核心的问题,如同最狂暴的雷霆,劈头盖脸、毫不留情地砸向他,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打在他那看似坚固、实则早已被时间与现实侵蚀得千疮百孔的信念高塔之上:
“您与伯祖,难道就从未冷静下来,跳出血脉与执念的迷障,以旁观者的眼光,仔细地、现实地思考过吗?”
“即便倾尽太平道二百载积累,耗尽洛瓦江这最后一处根基之地的人力物力,侥幸撕开朝廷在滇黔的防线,杀回中原,又能如何?等待你们的,真的会是万民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故老涕泪纵横感念旧主的场景吗?”
“不!”你斩钉截铁地自我否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揭露残酷真相的冰冷力度,“等待你们的,只会是早已对前朝毫无记忆、只求安稳度日的亿万中原百姓冷漠乃至敌视的目光!是占据大义名分、掌控庞大战争机器、内部经过整合后空前团结的大周朝廷,不惜一切代价、发动举国之力的疯狂反扑与剿杀!是那些曾经与太平道有旧怨、或单纯为了向新朝表忠心、或已被朝廷收编的江湖各派前所未有的联合绞杀!”
“太平道届时将陷入什么境地?”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仿佛已看到了那幅血腥惨烈的未来图景,“四面皆敌,八方皆兵!无险可守,无民可依!每一寸看似‘光复’的土地,都要用十倍、百倍教众的鲜血与性命去浇灌、去争夺!每一个被武力裹挟的子民,都要用最严酷的刀剑与刑罚去威逼、去镇压!你们将如同陷入泥潭的困兽,在无边无际的战争、猜忌、内耗与绝望中,徒劳地挣扎,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点元气被消耗殆尽。”
“复国?”你嘴角的讥诮之色浓到了极点,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那不过是拖着一具早已被腐蚀得千疮百孔、日益虚弱腐朽的躯体,怀抱着一个早已被时代抛弃的陈旧幻梦,一步步、不可逆转地走向必然的灭亡!是自取灭亡的捷径!是用所有追随者的尸骨,去为那早已消散在历史尘埃中的‘大齐’二字,献上最可悲,也是最后的祭品!”
你的话语,如同世间最冰冷、最锋利的手术刀,一层层、毫不留情地剥开“复国”梦想那华丽、悲壮、被无数牺牲与执念浸染得沉重无比的外衣,露出
南元道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额头上青筋暴起,想要反驳,想要怒斥,想要扞卫那支撑了他与师兄百年的信仰,却发现,在你那基于现实逻辑的剖析面前,一切言辞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一切辩驳都如同溺水者的挣扎。因为他内心深处何尝不知,你所说的,正是太平道高层不愿面对、不敢深思、却又如影随形、无法回避的残酷真相与终极梦魇。只是以往无人敢如此尖锐、如此彻底、如此不留情面地揭开这层最后、也最痛的伤疤。
“为何,”就在南元道人心神剧震、信念摇摇欲坠之际,你的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在绝望的深渊边缘,猛然指向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你的手臂猛然抬起,不再是随意指点,而是笔直地、坚定地指向静室的西墙,仿佛你的目光与意志能穿透厚重的砖石、连绵的群山,直抵那片广袤而神秘的土地:
“为何不将你们那被执念禁锢了二百年的目光,彻底转向西边?转向那片被愚蠢僵化的信仰层层笼罩、被腐朽落后的种姓制度牢牢禁锢、被无数分裂孱弱的小王公、土邦主割据统治的、广袤无垠、富饶却蒙昧的土地?!”
你的眼中,仿佛燃起了两簇幽暗却炽烈的火焰,那是对未知疆域的征服欲望,也是对巨大利益的清醒评估。你的声音也变得充满了一种恶魔低语般的诱惑力,为绝望中的人描绘着一幅截然不同、充满无限可能性的血腥蓝图:
“是,身毒之地,气候湿热,瘟疫频发,水旱不调,远不如中原四季分明、宜人宜居。但,它有一个中原、乃至这世上绝大多数地方永远无法比拟、最根本、也最致命的‘优势’——人!多到似乎无穷无尽、如同蝼蚁般快速繁殖、廉价到几乎无需成本、且因千年熏陶而异常温顺驯服的劳动力!数以千万计、甚至可能数以亿计的‘人’!”
你顿了顿,让“数以亿计”这个骇人听闻的数字在南元道人脑海中发酵,然后继续用充满诱惑的语气描绘:“那里有传说中流淌着金沙的大河!有深埋地底、几乎从未被开采过的各类富矿!有堆积如山、让全天下商贾疯狂的香料、象牙、宝石、奇木!有辽阔肥沃、只因耕作方式落后而未能尽显其利的冲积平原!更有无数被婆罗教用一套套精巧绝伦的谎言与恐吓麻醉、驯化了数千年、早已从灵魂深处丧失了反抗意志、甘愿世代为奴、接受命运安排的‘顺民’!”
“您不是一直打心眼里瞧不起身毒那些沐猴而冠、故作神秘的王公贵族、祭司阶层吗?”你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如同实质,死死盯住南元道人那双因震惊、贪婪与剧烈思想冲击而骤然收缩的瞳孔,语气咄咄逼人,“那您有没有冷静下来,想过一个最简单、却也最根本的问题:为何这么多年来,自太平道立足洛瓦江,乃至更早之前,那些身毒的王公贵族,明明知道洛瓦江流域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几乎近在咫尺,却从未敢真正兴兵大规模东侵,染指这片唾手可得的沃土?难道是他们天性仁慈、不喜征战、没有扩张野心吗?”
“不!”你再次以斩钉截铁的语气,自我否定了这个可笑的假设,声音铿锵如铁,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冰冷与轻蔑,“绝不是!恰恰是因为他们打不过!是因为他们从骨子里、从无数次或明或暗的试探、冲突、贸易与情报交换中,早已心知肚明,他们手下那些因为天热连像样的皮甲都不愿披挂、打仗如同儿戏、列阵对射一番便算交差、毫无纪律与死战意志可言的花架子军队,根本不是我们汉家儿郎——哪怕只是经过初步训练、装备并不精良的汉家移民或归化土兵——的对手!甚至,连您麾下那些被‘同心环’控制、凶悍敢战、为了吃饱饭就敢拼命的洛瓦江本地归顺蛮兵,他们都未必能正面抵挡!”
你的语气充满了极致的轻蔑与嘲讽,仿佛在评价一群土鸡瓦狗:“所以,他们只能用一种最屈辱、也最可悲、却最能维持他们表面尊严的方式——用他们从无数低种姓贱民身上残酷榨取来的金银珠宝、粮食香料、珍稀物产,来换取我们汉人的知识、技术、工匠,换取太平道的丹药、符箓、乃至某些他们需要的‘服务’!他们是在用金钱和物资,来为自己的无能、懦弱与军事上的彻底失败买单!是在变相地向我们纳贡,祈求我们的保护,祈求我们不要西进,祈求我们能帮他们抵御更东边、更强大的大周朝廷入侵!他们,才是跪着求生、用财富换取平安的那一方!而我们,才是站着收取贡赋、掌握主动权的一方!”
“太师叔!”
你的手重重按在光滑冰凉的紫檀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沉闷巨响,仿佛是为你这番石破天惊的论断落下定音之锤。你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钻头,刺入南元道人剧烈动摇、几近崩溃的灵魂最深处,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愤怒、惋惜与极致诱惑的魔力: